第1897章
滬上的深秋,空氣裡總帶著一股子溼漉漉的涼意,像是要把人的骨頭縫都浸透。天色將晚未晚,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在頭頂,預示著又一場連綿的夜雨。
莫家老宅,如今已不再是當年那個門庭若市的望族府邸,卻在一番修繕後,顯出幾分內斂的沉靜。書房內,一盞綠罩銅座檯燈散發著昏黃而溫暖的光,將貝貝和瑩瑩的身影拉得修長,投在身後那面巨大的書櫃牆上。
書桌上,攤開著一張泛黃的滬上市政規劃圖,上面用紅藍兩色的細線,密密麻麻地標註著趙坤近年來產業擴張的脈絡。從碼頭、貨倉,到紡織廠、銀行,甚至幾家看似毫不相干的報館,都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織成一張龐大而精密的網。
“趙坤的根基,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瑩瑩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領口彆著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針,長髮鬆鬆地挽起,露出白皙修長的脖頸。她伸出纖細的手指,點在地圖中心一個不起眼的紅圈上,“‘鴻運樓’,表面上是一家高檔酒樓,實則是他所有灰色交易的樞紐。賬目、密信、還有那些見不得光的證人,很可能都藏在這裡。”
貝貝坐在她對面,一身利落的藏青色短褂長褲,袖口挽起,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她手裡把玩著一枚銀針,那是她刺繡時的工具,此刻卻在她指尖翻飛,閃爍著冷冽的光。她的眉眼與瑩瑩一模一樣,氣質卻天差地別,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鋒芒內斂,卻隨時可能出鞘傷人。
“鴻運樓......”貝貝低聲重複,眼神銳利,“我打聽過,那裡守衛森嚴,出入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尋常人根本進不去。更別說,從他手裡把東西偷出來。”
“不是偷,是查。”瑩瑩糾正道,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與貝貝對視,“我們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理由,光明正大地走進去。”
貝貝挑了挑眉,似乎對她的計劃有所預感。
瑩瑩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與她溫婉外表不符的果決:“下個月,是趙坤的五十壽辰。他會大宴賓客,滬上名流、商界巨擘、政界要員,無一缺席。這是莫家重出江湖的最好時機,也是......我們姐妹,第一次以‘莫家千金’的身份,站在他面前的機會。”
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沙沙作響。
貝貝手中的銀針停了下來,她看著瑩瑩,眼神複雜。從繡藝博覽會上相認至今,她們從最初的試探、猜忌,到如今的並肩作戰,中間經歷了太多。她曾嫉妒瑩瑩擁有的一切——優渥的生活、良好的教育、還有......齊嘯雲。
想到齊嘯雲,貝貝的心口微微一緊。那個溫潤如玉的男人,在得知真相後,陷入了痛苦的掙扎。他依舊會關心瑩瑩,卻總是不自覺地望向貝貝所在的方向。那份遲來的悸動,像一根細刺,紮在貝貝心裡,也紮在瑩瑩心裡。
“你怕嗎?”貝貝忽然問,聲音有些沙啞。
瑩瑩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怕。但比起害怕,我更想為父親討回一個公道,為我們莫家,拿回屬於我們的一切。”她頓了頓,目光變得堅定,“貝貝,我們是一體的。你的堅韌,我的謀劃,缺一不可。趙坤以為十七年前的那場大火,已經將莫家燒得一乾二淨。他錯了。我們從灰燼裡爬出來,就是為了讓他親眼看看,什麼叫‘野火燒不盡’。”
貝貝看著她,眼底的防備與疏離,在這一刻悄然融化。她伸出手,覆蓋在瑩瑩放在地圖上的手背上。兩隻手,一雙帶著常年刺繡留下的薄繭,一雙白皙細膩,此刻卻傳遞著同樣的溫度與力量。
“好。”貝貝用力點頭,“就按你說的做。壽宴上,我們給他一份‘大禮’。”
兩人正說著,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瑩瑩道。
門開了,齊嘯雲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灰色西裝,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只是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打擾你們了?”他輕聲問,目光在姐妹倆之間流轉,最終落在貝貝身上,停留了片刻。
“沒有,正好說完了。”貝貝抽回手,神色恢復了平時的淡然,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瑩瑩則自然地接過他手中的食盒,開啟一看,裡面是幾樣精緻的點心,還冒著熱氣。“這麼晚了,還麻煩你跑一趟。”
“順路。”齊嘯雲撒了個謊,他剛從公司加班出來,繞了大半個滬上才到這裡。他將一份檔案遞給瑩瑩,“你要的,關於‘鴻運樓’近幾年的稅務記錄,我託人查到了。有些數字,很值得玩味。”
瑩瑩接過檔案,快速翻閱起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果然有問題。這筆從‘鴻運樓’流向海外賬戶的款項,數額巨大,名目卻是‘藝術品採購’。趙坤這是在洗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