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6章
浙江的山和滬上的樓,完全是兩個世界的造物。
阿貝站在碼頭上,目光越過渾濁的江水,望向四周連綿起伏的青山。那些山並不高峻,卻生得極密,一座挨著一座,像是一道道巨大的青色屏風,將天地間的喧囂都隔絕在外。山腳下零星散落著幾處村落,白牆黑瓦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悠長而空曠,聽得人心頭莫名一靜。
“走吧。”
走在前面的莫隆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江風吹糙了嗓子。
他沒有回頭,只是步子邁得不快,卻極穩。阿貝跟在他身後,視線落在他略顯佝僂的背影上——那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凸起,像是兩座沉默的山丘。後頸的皮膚被日頭曬得黝黑,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
這是個吃過苦的人。阿貝在心裡默默想道,而且吃過很多苦。
齊嘯雲走在最後,手裡提著阿貝那隻打著補丁的藍布包袱,一路上沉默寡言,只是偶爾抬眼,目光在阿貝和莫隆之間流轉,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進山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泥土混合而成的羊腸小道。前兩日剛下過一場透雨,路面泥濘不堪,踩上去軟綿綿的,稍不留神就會陷進泥坑裡。阿貝穿著那雙養母納的千層底布鞋,走得小心翼翼,鞋面上還是不可避免地沾了不少泥點子。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恍惚間竟想起小時候養父帶她走田埂的情景。那時也是這樣,她一走一腳泥,養父就在前面哈哈大笑,逗她說:“咱們阿貝是城裡來的小姐,這雙腳可是沾不得泥的。”
那時候她不懂,只當是養父在哄她開心。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或許真的是那個“城裡來的小姐”,只是命運跟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讓她在泥濘裡滾了十七年。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面的霧氣漸漸散去,一個古樸的村落出現在眼前。
村口矗立著一棵巨大的老樟樹,樹幹粗得要三四個人手拉手才能合抱,繁茂的枝葉遮天蔽日,投下一片濃重的陰涼。樹下蹲著幾條黃白色的土狗,見有生人靠近,警惕地豎起耳朵“汪汪”叫了幾聲,確認沒有威脅後,又懶洋洋地趴回去繼續曬太陽。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坐在樹下的石墩上,有的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菸圈在空氣中緩緩散開;有的手裡拿著竹篾,正熟練地編著竹筐。看見莫隆領著兩個衣著光鮮的年輕人走來,他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抬起頭來。
“老莫,回來啦?”
“這是......客人?”
莫隆停下腳步,衝著老人們點了點頭,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沒多說什麼,只是擺了擺手,示意繼續趕路。
阿貝從那些老人面前走過時,明顯感覺到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裡有好奇,有打量,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個稀罕物。她下意識地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村子不大,統共也就二三十戶人家。房屋大多大同小異——黃土夯成的牆,黑瓦蓋的頂,木門虛掩著。有的門口掛著金黃的玉米棒子,有的晾著五顏六色的衣服,幾個光著屁股的孩子在巷子裡追逐打鬧,看見生人,都停下來,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看。
莫隆走到村子最裡面的一戶人家,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
“進來吧。”
阿貝站在門口,目光穿過門檻,落在那個小小的院子裡。
院子收拾得很乾淨,地上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幾簇青苔。靠牆的地方種著幾畦青菜,綠油油的,葉片上還掛著晨露。牆角搭著一個簡易的雞窩,幾隻蘆花母雞正在裡面咕咕叫著覓食。院子中央擺著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桌上放著一個竹製茶盤,裡面是一套粗瓷茶壺和幾個缺了口的杯子。
正屋是三間土房,中間是堂屋,兩邊是臥房。堂屋的門敞開著,能看見裡面光線有些昏暗,正中擺著一張方桌,幾條長凳,牆上掛著一幅已經泛黃的山水畫,畫軸都有些破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