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8章
“買五香豆?”蔡老頭開口了。他的聲音跟他的手一樣,粗糲,乾燥,像是嗓子裡也灌過鐵鍋裡的熱砂。
貝貝在攤子前蹲下來。煤爐的熱氣撲面而來,帶著五香粉嗆鼻的辛香。鐵鍋裡的蠶豆已經炒成了深褐色,表皮微微裂開,露出裡面沙粉粉的豆肉。她伸出手,從竹簸箕裡拈起一顆。豆子很燙,燙得指尖微微發疼。她把豆子放在手心裡顛了顛,吹了吹,放進嘴裡,咬開。
酥的。五香味滲進了豆芯,嚼起來先是焦甜,然後是鹹鮮,最後舌根上泛起一絲極淡的辣。是姜粉。蔡老頭的五香粉裡,比別人多放了一味姜。
“怎麼賣?”
“一文錢一包。一包二兩。”
貝貝從懷裡摸出一枚銅板,放在攤子上。蔡老頭沒有接。他的木鏟在鐵鍋裡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攪。
“你不是來買豆子的。”
貝貝把銅板往前推了推。“豆子我買了。錢收著。”
蔡老頭沉默了一會兒。他放下木鏟,從攤子下面抽出一張裁好的舊報紙,用木勺從鐵鍋裡舀出兩勺蠶豆,倒在報紙上。報紙是半個月前的《申報》,頭版上印著“滬上商界聯名請願,要求減免厘金”的標題。他把報紙四角折起來,折成一個方方正正的紙包,用一根草莖紮緊,遞過來。
他的手遞到一半,被貝貝握住了。
不是握手腕。是握手掌。她的手扣在他的手背上,五根手指收攏,把他的手掌連同那包五香豆一起,握在掌心裡。蔡老頭的手猛地一僵。他感覺到掌心裡多了一樣東西。不是銅板。銅板是硬的、涼的。這樣東西也是硬的,但是溫的。
玉。
半塊玉佩,用紅繩拴著,從貝貝的手腕上滑下來,落進他的手心。
蔡老頭低下頭。煤氣路燈的光經過水麵的折射,在他臉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斑。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認識這塊玉嗎?”貝貝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煤爐上的白煙能聽見。
蔡老頭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收攏了。六十年粗糲生活磨出來的、指甲縫裡嵌著永遠洗不掉的黑的手指,把那半塊玉佩連同包著蠶豆的舊報紙一起,攥進了掌心裡。
“我見過。”他的聲音更啞了,“二十年前。”
“在誰身上?”
蔡老頭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