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牽緣:真假千金滬上行》第2068章 黃浦江的汽笛聲從很遠處傳來(1)

作者:清風辰辰·3個月前

第2068章

黃浦江的汽笛聲從很遠處傳來,像一頭老牛在霧裡哞哞地叫。阿貝站在十六鋪碼頭的石階上,把包袱抱在胸前,看著江面上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水連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水。她坐了三天三夜的烏篷船,從江南小鎮搖搖晃晃到了上海灘,下船的時候腳踩在實地上,人還在晃。挑夫、車伕、小販、巡捕、穿綢緞的太太、赤著腳的孩童,碼頭上的人潮水一樣湧過來湧過去,把她推得趔趄了好幾步。沒有人看她。一個穿舊藍布衫的鄉下姑娘,懷裡抱著個靛藍印花布的包袱,在這碼頭上多得像江邊的蘆葦。

阿貝找了一面牆靠著,把包袱摟緊了些。包袱裡有兩件換洗的衣裳,一雙養母納的千層底布鞋,一包養父曬的魚乾,還有一個小布包,布包裡裹著那半塊玉佩。玉佩是白玉的,雕著半朵牡丹,花瓣肥厚,葉片舒展,花心裡刻著一個極小的“莫”字。養母說撿到她的時候,這半塊玉就揣在她懷裡,用一塊紅綢子包著,紅綢子上繡著一枝並蒂蓮。養母把紅綢子洗乾淨了疊好,和玉佩一起收著,收了十八年。臨行前,養母把這兩樣東西塞進包袱最底層,說,阿貝,到了大地方,萬一——萬一遇上什麼事,這東西比錢好使。養母說“萬一”的時候停了一下,像咽回去了一句什麼話。

阿貝那時候正在灶臺邊貼玉米餅子,手上沾滿黃澄澄的玉米麵,頭也沒回,說,阿媽你放心,我是去掙錢給阿爹治病的,又不是去尋親的,用不著這個。她把“尋親”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灶膛裡一粒火星濺出來,還沒落地就滅了。

現在她站在這座巨大而陌生的城市碼頭,四面八方都是人聲、車聲、汽笛聲,江風裹著煤煙和水腥味灌進領口,她忽然摸了一下包袱底。那半塊玉佩隔著靛藍布、換洗衣裳和乾魚,硬硬地硌著她的手指。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雨落下來的時候,阿貝正蹲在路邊吃一個烤紅薯。紅薯是在碼頭邊一個老婦人那裡買的,兩分錢一個,烤得皮焦肉軟,掰開來金黃的薯肉冒著熱氣,燙得她左右手倒換了好幾下。她蹲在一家洋貨店的屋簷下,一邊吃一邊看街對面的電車叮叮噹噹地開過去,鐵輪碾過軌道濺起一路水花。紅薯很甜,甜得她想起養母熬的紅薯粥。冬天夜裡,一家人圍著小方桌,一人一碗粥,養父的那碗總是最稠的,養母把自己碗裡的紅薯塊挑出來夾到她碗裡。養父看見了,把自己碗裡的也撥過來。她碗裡的紅薯堆得冒了尖。養父說,阿貝正在長身體,多吃點。養母說,你也是,你白天拉網腰都直不起來。養父笑笑,不說話,低頭喝粥。灶膛裡的火光映著他的側臉,黝黑的皮膚上刻著深深淺淺的紋,像冬天乾涸的河床。

阿貝把紅薯吃完,手指上沾了薯泥,她沒捨得擦,一根一根舔乾淨了。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藍布衫上的紅薯皮碎屑,把包袱重新抱好,走進了雨裡。雨不大,是那種江南特有的細密如針尖的雨,落在臉上涼絲絲的,落在青石板上不留痕跡,只把路面洇成深灰色。阿貝沿著街簷走,一家一家看過去——米店,布莊,藥鋪,茶館,當鋪,繡坊。她在繡坊門口停下來。

繡坊的招牌是黑漆木匾,上書三個泥金大字“錦霞莊”。玻璃櫥窗裡掛著一幅蘇繡,繡的是“百鳥朝鳳”,鳳鳥的尾羽用了十幾種顏色的絲線,從硃紅到橘黃到金粉層層過渡,在灰濛濛的雨光裡像一團正在燃燒的雲霞。阿貝站在櫥窗前,鼻尖幾乎貼到玻璃上。她看那隻鳳鳥的尾羽,看它每一針的走向、疏密、疊壓,看她自己也會的那種“套針”——不,不只是套針。鳳鳥的眼珠用了“旋針”,絲線繞著瞳仁一圈一圈地轉,轉出光來;鳳冠用了“打籽繡”,一粒一粒的絲結緊密排列,摸上去應該像小米粒一樣微微硌手。這些針法養母教過她,但養母的手藝沒有這麼精細。養母的刺繡是賣給鎮上人做鞋面、做枕套的,牡丹繡得飽滿,喜鵲繡得喜慶,針腳紮實,但不出奇。阿貝從小把養母的繡樣翻來覆去地看,總覺得哪裡還可以再進一步——牡丹的花瓣可以再分一層色,喜鵲的翅羽可以再多一道灰。她自己琢磨,自己改,養母看了也不說好壞,只是把她繡壞了的拆了重新繃上布,說,再來。

阿貝在錦霞莊門口站了很久,久到雨水從屋簷滴下來打溼了她的肩頭,久到繡坊裡的學徒探頭看了她好幾眼。然後她推門進去了。

繡坊裡的光線比外面還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的桑蠶絲特有的腥氣和漿過的綢緞的酸味。四五個女工坐在繃架前低頭刺繡,沒有人抬頭看她。櫃檯後面站著一個穿香雲紗旗袍的中年女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耳邊彆著一枚珍珠髮夾,手裡拿著一把檀香扇,一下一下地扇著。她看了阿貝一眼,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最後目光落在她懷裡那個靛藍包袱上。

“找誰?”

“老闆在嗎?”阿貝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在鄉下跟魚販子討價還價練出來的,穩得像船槳入水,不濺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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