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1章
繡到花瓣的邊緣,要換線了。她從線板上抽出一縷淡粉色的線,對著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換了另一縷顏色更淺的。穿針,打結,繼續。
顏色過渡要自然,不能有突兀的界線。這是最難的地方。她繡得很慢,每一針都要斟酌,顏色深了淺了,都要拆了重來。但她不急,就那樣慢慢地,一針一針地繡,像在完成一件神聖的事。
太陽昇起來了,陽光從窗格子斜射過來,在繡架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慢悠悠的,懶洋洋的。貝貝的側臉在光裡,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的嘴唇抿著,很專注,專注得忘了時間。
直到外面響起李大娘喊吃飯的聲音,她才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脖頸。
一早上,她繡完了兩片花瓣。速度不快,但繡得很精緻,每一針都恰到好處。她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早飯是稀飯,饅頭,鹹菜。貝貝吃得很快,吃完就回繡坊繼續繡。王嬸她們也陸續來了,看見貝貝已經坐在繡架前,都有些驚訝。
“阿貝姑娘來得真早。”春桃說。
貝貝抬起頭,笑了笑:“醒了就起了。”
“勤快。”王嬸讚了一句,也坐下開始做活。
繡坊裡又響起了“沙沙”的刺繡聲。陽光越來越好,從東邊的窗戶移到南邊,又從南邊移到西邊。貝貝一直坐在那裡,除了中午吃飯,幾乎沒動過。
下午,小蓮湊過來,看她繡花。看了一會兒,小聲問:“阿貝姐姐,你這針法,到底有什麼訣竅啊?我怎麼就繡不好呢?”
貝貝停下手,想了想,說:“你看這花瓣,從深到淺,不是一下子變的,是一點一點變的。你繡的時候,不能想著‘這裡要深,那裡要淺’,要想著花瓣在光裡的樣子。光從這邊照過來,這邊就亮,顏色就淺;那邊背光,顏色就深。你要繡的,不是顏色,是光。”
小蓮似懂非懂:“光怎麼繡啊?”
“用心繡。”貝貝說,“你閉上眼睛,想想你見過的花,在太陽底下是什麼樣子。想清楚了,再下針。”
小蓮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睜開眼,苦惱地說:“我想不出來。”
“那就多看。”貝貝說,“有空了,去花園裡看看真的花,看看它們在早上、中午、傍晚分別是什麼顏色。看多了,手裡就有數了。”
“哦。”小蓮點點頭,又看了貝貝繡了一會兒,才回自己位置。
貝貝繼續繡。她的話,不是說給小蓮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繡花,繡的不是花樣,是心裡的景。心裡的景越真,手裡的針就越準。
這是養母教她的。養母說,一個繡娘,手裡的功夫是次要的,心裡有沒有東西,才是要緊的。心裡空了,繡出來的東西就死了;心裡滿了,繡出來的東西就活了。
她的心裡,有江南的水,江南的荷,江南的晨霧和晚霞。所以她繡出來的蓮花,有水的潤,有霧的柔,有霞的光。
這就是她的“獨一份”。
一下午,她又繡完了一片花瓣。牡丹已經完成了一半,在綢子上緩緩綻放,雍容華貴,又不失靈動。
傍晚,李老闆來繡坊巡視,走到貝貝的繡架前,看了很久,然後拍手:“好!好!這牡丹,活了!”
他轉身對王嬸說:“月底陳太太來取貨,就讓她看這一朵。她要是滿意,價錢可以再提三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