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2章
滬上的秋雨下得綿密,法租界的梧桐葉子被打落一地,貼在青磚路面上,像是一張張泛黃的信紙。
貝貝站在霞飛路路口,撐著一把有些年頭的油紙傘,抬頭望著眼前這座三層的西式公寓。雨水順著傘骨滑下來,滴在她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上,她的衣角已經溼了一片,卻渾然不覺。
三天前,她在小繡坊接到了一單繡活——是盛昌洋行經理陳濟棠的太太要做一身旗袍,點名要她繡。老闆娘徐繡娘把單子遞給她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阿貝,你手藝好,但這位陳太太的活可不好接。她的眼光刁得很,之前好幾個繡娘都被她罵跑了。”
貝貝倒是不怕挑剔的客人,她在莫老憨的漁船上長大,風浪都見過,還怕一個闊太太說幾句難聽話?
可她沒想到的是,這單活根本不是讓她繡花那麼簡單。
陳太太的公寓在二樓,貝貝收了傘,在門廊下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正要按門鈴,門卻自己開了。出來的不是陳家的傭人,而是一個穿著銀灰色西裝的年輕男子,面容俊朗,眉目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熟悉感。
貝貝愣了一下,那男子也愣了一下。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門廊下互相看著,雨聲嘩嘩地響,梧桐葉被風捲起來,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下去。
“你是......”男子先開了口,語氣裡有一絲遲疑。
貝貝回過神來,微微欠身行了個禮:“我是徐記繡坊的繡娘,姓莫,來給陳太太量尺寸的。”
“莫?”男子重複了一遍這個姓,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麼,但很快便收住了,“陳太太是我表姨,你有什麼事直接找她的傭人周媽就行。”
他說完,微微點了點頭,撐開手中的黑色洋傘,大步走進了雨幕裡。皮鞋踩在積水裡,發出清脆的聲響,漸漸遠去。
貝貝站在原地,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她分明見過這個人,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那張臉,那雙眼睛,像是夜半夢迴時一個模糊的殘影,抓不住,又散不去。
她搖了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轉身按響了門鈴。
周媽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圓臉大嗓門,一開門就嚷嚷起來:“哎喲,可算來了!太太等了你好一陣了,快進來快進來,鞋子在門口蹭蹭,別把泥水帶進來。”
貝貝依言蹭了蹭鞋底,跟著周媽進了客廳。陳太太的公寓佈置得頗為講究,柚木地板擦得鋥亮,落地窗前擺著一架德國鋼琴,茶几上的花瓶裡插著幾支白玫瑰,整個屋子裡飄著一種淡淡的香氣。
陳太太靠在沙發上,手裡夾著一支細細的香菸,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她大約三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睡袍,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眉眼間有一股精明勁兒。
“來了?”陳太太抬眼看了看貝貝,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徐繡娘說你手藝好,我原以為是個老師傅,沒想到這麼年輕。”
貝貝不卑不亢地應道:“回太太的話,我十四歲就開始學繡,到現在也有六七年了。”
陳太太“嗯”了一聲,把香菸按在菸灰缸裡,站起身來:“過來吧,我有一塊料子,你看看能不能繡。”
她領著貝貝進了臥室,從衣櫃裡取出一個檀木盒子,開啟來,裡面疊著一塊水藍色的杭綢料子,質地細膩,光澤柔和,一看就是上品。
“這塊料子是我家老爺從蘇州帶回來的,我想做一件旗袍,在領口和袖口繡些花樣。”陳太太說著,從梳妝檯的抽屜裡翻出一張舊畫報,翻到其中一頁,“就照著這個花樣子繡。”
貝貝接過畫報一看,上面印的是一件蘇繡旗袍,領口的纏枝紋繁複精細,針法講究,不是一般的繡娘能駕馭的。她仔細看了片刻,點了點頭:“這個花樣我能繡,不過用時要長一些,差不多得一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