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1章
段三娘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線頭,走到窗邊的繡架前。繡架上繃著一幅繡品——料子是上好的素縐緞,光澤溫潤如象牙。金線劈得極細,針腳細密勻淨,枝葉盤繞的走勢裡透著一股子老派規矩的筋骨。角落裡已經繡完的一朵牡丹,層層疊疊的花瓣上正在加一根極細的銀線,那銀線落針的弧度輕巧極了,像月光順著葉脈往暗處滑。段三娘捻起銀針,忽然說:“阿貝,你繡一針給我看看。”
“我?”
“這裡。”段三娘指了指牡丹花蕊旁一處還沒收邊的空白。貝貝接過針,比了比位置,針尖從緞子背面穿出來,帶出一截銀線,然後輕輕落在花瓣邊緣。一針落下去,段三孃的眉毛輕輕動了一下。
“你這針法,不是繡坊教的。”
貝貝心裡咯噔一下,手還穩穩地捏著繡針:“是我養母教的。她在江南水鄉繡了一輩子。”
“養母?”
“我親生父母——”貝貝頓了頓,“我爹說,我是他從碼頭撿來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一刻提起這件事。也許是晨光太好,也許是松子糖太甜,也許是段三娘今天沒有罵她。她已經很久沒有對人說過這些了。在繡坊裡,她的身世不是秘密,但她從不主動提——在弄堂深處所有人都覺得她陽光開朗,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樂觀是一層自己一針一線繡出來的鎧甲,底下的補丁摞了一層又一層。
段三娘沒有接話。她靠在繡架旁邊的矮櫃上,低著頭,手指在圍裙上來回搓。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跟你講過沒有——我以前也給大戶人家做過奶孃。”
貝貝沒料到忽然轉了話題,愣了一下。
“那家人對我不薄。太太溫柔,老爺正直,家裡頭兩個孩子,熱鬧得很。”段三娘出神地望著遠處,平復了好一陣子才接下去,“後來那家遭了難,全散了。我沒本事,保不住孩子。這些年,我沒臉提這件事,更沒臉見那家的太太。可我留著一樣東西,心裡想只要人還活著,總有一天,這東西能回到他們手裡。”她起身走進裡間,出來時手裡捧著一箇舊布包,放在貝貝面前輕輕開啟,“這是當年那家小姐的繡稿,才十一歲就畫得一手好花草。你照她的針路比我的容易,拿去練。”
貝貝低頭開啟那捲發黃的繡稿。紙張邊緣已經脆了,摺痕處用透明紙仔細貼補過。畫稿上是一枝垂絲的迎春。她一眼就認出了那種針法——斜針、回針、間斷的接針——與養母教她的如出一轍,連針腳的走勢都一模一樣。她的手指沿著紙上發脆的線條輕輕滑下去,指肚觸到右下角一枚極小的胭脂色指紋,指環大小,壓在落款“瑩”字上。
“瑩”。她的呼吸停了一拍。莫瑩。自己一直沒相認的親生姐姐。可段三娘為什麼會有瑩瑩十一歲時的繡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