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5章
齊嘯雲看著她笑。她笑起來跟瑩瑩不一樣。瑩瑩笑起來是溫溫的,低眉順眼,嘴角先彎,眼裡才有笑意;貝貝笑是眼睛先彎,然後嘴角跟上去,笑得毫無保留,像水鄉的河面被太陽照穿了,一眼能看到底。他心裡動了一下——不是一見鍾情的那種心動,更像是你一直以為某件東西已經歸置好了,突然有人從你眼皮底下翻出它的另一面,嶄新的、從未使用過的。
“你預支了工錢?”他瞥見她手裡的匯票,也看見了她手背上還沒結痂的小口子。
“嗯。寄回家。”
“你家裡遠不遠?”
“吳江。阿爹傷了腿,阿媽一個人忙不過來。我留下吃飯的錢,這些全寄回去。”貝貝把匯票攥在手裡,紙鈔被她捏得有些汗津津的。她不是跟人訴苦,只是實話實說,但那份直接裡自有一種硬邦邦的尊嚴——不是“我很可憐”,是“我扛得住”。
齊嘯雲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面那條通往郵局的路——等他算清楚時間,郵局剛好在他算完的當口關門。他對著緊閉的郵局大門嘆了口氣:“郵局關門了。”
從十六歲被父親帶進齊氏商行幫忙清算賬目起,齊嘯雲第一次因為算錯件事感到幾分說不清的懊惱:他算清一列腳踏車的扶正時間,卻算漏了郵局打烊前的最後五分鐘。貝貝把匯票小心地收進衣襟內側,順便用指尖探了探——玉佩和匯票在同一個口袋,一個溫熱,一個微涼。一個告訴她“我必須回去”,一個提醒她“我必須留下”。
“明天再寄。倒是齊先生,你好像跟我撞上就沒消停過。”她看著那一長排被她撞倒又被他們一起扶正的腳踏車,忽然冒出這麼一句。
齊嘯雲站在十幾輛腳踏車中間,晚霞從黃浦江方向鋪過來,給他藏青色的西裝鍍上一層赤金。霞光落在她髮間那些被風吹散的碎髮上,像給水鄉的菱角葉勾了一道金邊。遠處江海關大樓的鐘聲恰好敲響,沉沉的鐘聲壓在南京路兩側的樓頂,鴿子從先施公司的鐘樓撲稜稜飛起來,把夕光切成漫天碎羽。他忽然想到一句話,但沒說出來——“我跟一個人訂了婚,但我從來不知道她會不會在街上為一個陌生老人蹲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