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3章
“八年。”沈老闆娘又把她手掌翻回去,“粗活也做?”
“阿媽身體不好,我除了繡花還要幫阿爹划船、扛魚簍、補漁網。”貝貝不遮不掩,把磨起毛邊的袖口亮給她看。她不知道對方問的是手上拿不拿得動大料還是肯不肯吃苦,乾脆全答了。
沈老闆娘把繡品還給她,問:“一個月二十塊錢,包吃住。來不來?”二十塊錢在滬上不算高,但對一個剛從水鄉上來的姑娘來說已經夠活了。貝貝沒討價還價,點了頭。她倒不是不想爭,而是她清楚——手裡還沒有讓老闆娘認賬的本錢,先站穩再說。
沈老闆娘讓她住在繡坊後面的一間小屋裡,屋裡只有一張板床、一個臉盆架和一扇對著弄堂的小窗。窗臺上落了一層灰,窗外是隔壁人家的灶披間,一到傍晚就飄來紅燒肉的香味。貝貝把包袱開啟,把養母給她帶的換洗衣裳疊好放在床角,把養父給的二十三個銅板——還剩十九個——藏在枕頭底下。她端端正正地把那半塊莫家玉佩放在枕邊,指尖在玉面上停了片刻。那天夜裡她在吳江碼頭被遺棄時還是嬰兒,這塊玉是唯一一件能替她說出“我姓什麼”的東西。她把玉佩往枕頭內側挪了半掌,壓在枕芯棉絮最厚的位置,然後拍了拍枕頭,像做完了一道儀式。
然後她推開那扇小窗,趴著窗臺望出去。弄堂裡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生煤爐,有小孩子蹲在地上拍香菸牌子。遠處是外灘方向隱隱約約的汽笛聲。她想起養母給她唱過的一句漁歌:“天上有星,水上有燈,漁船走遠了,岸上的人還睜著眼睛。”她不知道岸上有沒有人為她睜著眼睛——她只知道自己得在這座城裡紮下根來,扎到足夠硬,硬到能把阿爹的醫藥費寄回去,硬到有一天能對著那半塊玉佩說出它本該屬於誰,硬到再沒有人能把她從想待的人身邊推開。
第二天一早,貝貝正式上工。繡坊不大,一間不到三十平的前廳做繡品展鋪,後面兩間一間做庫房一間做工坊。前頭一副紅木櫃臺漆亮如鏡,貨架上擺的幾幅雙面繡團扇開價就能頂貝貝在鄉下小半年的嚼用。沈老闆娘對這個新學徒沒給任何優待——別人掃地她掃地,別人拆線她拆線,別人搬貨她搬貨。工坊裡連她一共五個繡娘,另外四個都是老師傅,慢工出細活的那種。她們看著這個鄉下丫頭蹲在地上拆舊繡品,一蹲就是兩個時辰,拆線的針腳比她們某些人縫的還利落,便在背後竊竊私語:“沈老闆招她是不是為了剋扣我們工錢?”貝貝聽見了,沒停手,也沒解釋。
第三天,沈老闆娘讓她正式上手。給她的是一幅普通的鴛鴦戲水圖樣,用的也是普通絲線,料子也不是最好的緞。但貝貝沒有挑,坐在繡架前一坐就是五個時辰,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她繡的鴛鴦跟別人不一樣——別人繡鴛鴦是胖乎乎圓滾滾的,可愛是可愛,但看著像家養的寵物,軟得沒脾氣。她繡的鴛鴦有野氣,眼睛上挑,翅膀微張,像是在水上發現了什麼獵物,下一秒就要撲過去。那種野氣來自她看見過的太湖——荷葉底下藏著的水蛇、暴風雨來臨前在浪尖掠過的水鳥、被魚叉驚起時從蘆葦蕩裡潑刺刺飛起來的野鴨。那些真正的活物,沒有一個會長成繡樣裡那種被人揉圓了的樣子。她把絲線繃得比別人緊一絲,針腳疏密之間留出風的空隙。
沈老闆娘站在她身後看了很久,沒有出聲,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走了。那是她表達讚賞的最高級別——貝貝後來才知道。
第五天,第一件麻煩找上門。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推門進來,自稱是“雲霞繡坊”的管事,開門見山地說要請阿貝姑娘去他們那裡做繡娘,工錢開得比錦雲坊高兩成。貝貝正在繡架前分線,頭也沒抬,只說了句:“我有老闆了。您請回吧。”那管事又磨了幾句,說什麼“人往高處走”“年輕姑娘要多為自己打算”,貝貝始終低頭分線,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