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2章
乳孃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雙手擱在膝頭,像兩片枯樹皮。她聽見門響,沒有抬頭,只是用沙啞的聲音說:小小姐,茶已經涼了。顯然是把貝貝當成了瑩瑩。
貝貝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輕輕叫了一聲:“乳孃。”
兩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沒有質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極盡剋制的、喚一個老人回家的溫柔。
乳孃渾身一震。她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貝貝臉上停了好一會兒。那張臉,和瑩瑩一模一樣,但眼睛不一樣。瑩瑩的眼睛溫柔裡帶著審慎,這個孩子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滬上弄堂裡被高牆切碎的日光,是水鄉那種從早到晚坦蕩蕩灑在江面上的、直來直去的、讓人躲不開也捨不得躲的光。
“你是......你是......”她不敢說下去。
“我是貝貝。當年被你抱上船的那個。我沒有死。”貝貝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乳孃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嘴唇不停地哆嗦,眼淚順著深深的皺紋淌下來,淌進嘴角,又苦又澀。她用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臉,肩膀劇烈地抽動,像個做錯了事、等了幾十年終於等到父母來領的孩子。可她沒有父母,只有罪。
“我錯了......我對不起你......”她把臉埋進貝貝的掌心,“我對不起莫家......我對不起太太......可是我沒有辦法......他們綁了我兒子,我那會兒他在趙坤的偏院裡只有四歲......我不照辦,他們就把他扔進黃浦江......那年他還沒上過學堂,話都說不利索,我出門上工之前他跟在我後頭,喊娘,早點回來......”
她沒有說完。抱著貝貝的手號啕痛哭,像要把這十八年攢下來的所有恐懼、愧疚、思念、和不敢對人說的秘密,全部哭出來。
貝貝任由她抱著,用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像安撫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這個場景她來得路上排練過好多遍——她要問清楚,當年是誰指使的,為什麼偏偏挑中她莫曉貝,這些年乳孃有沒有再去找過。可此時此刻她一個字也問不出了,只記得養母告訴自己:人都有不得已。她覺得這四個字,也許就是乳孃十八年說不出來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