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7章
繡坊的燈熄了一盞,又一盞。
阿貝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把繡架上最後一根金線收了口,這才發覺窗外已經黑透了。弄堂裡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三更了。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頸椎發出輕微的咔咔聲,在空曠的繡坊裡格外清晰。
今天是她在小繡坊的最後一個夜晚。
明天,她就要搬去霞飛路上那間寬敞明亮的蘇繡館,做專職繡娘了。這是齊嘯雲安排的——他以“合作開發繡品”的名義,替她在滬上最好的繡館謀了一個位置。老闆娘當時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齊先生的面子,我當然要給”。
阿貝起初不肯去。她說不清為什麼不肯,只是覺得這份好意太沉了,像一件不合身的綢緞衣裳,穿在身上處處拘謹。但老闆娘勸了她三天,說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說整個滬上的繡娘擠破頭都想進蘇繡館,說你再不去就是不識抬舉了。她只好點頭。
其實她心裡隱約知道自己在躲什麼。
躲齊嘯雲。不對,不是躲他。她握緊那枚半圓形玉佩的稜角,稜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是在躲著這塊玉所連線的一切:莫家的血案、棄嬰的身世、突然冒出來的姐姐,以及那個從一開始就屬於姐姐的婚約。
她把繡架上的繃子卸下來,仔細卷好,用一塊素色的棉布裹住,放進隨身的小包袱裡。然後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那是養母去年冬天給她縫的,藍底白花的粗布棉襖,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她穿上這件棉襖,把自己裹緊,像是裹進了一小片水鄉的月光裡。
“阿貝?”黑暗中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嚇了一跳,轉頭看見老闆娘端著一盞豆油燈從裡間走出來。老闆娘姓陳,四十出頭的寡婦,也是從江南來的,一個人在滬上開了這間小繡坊,熬了十來年。她待阿貝好,不只因為阿貝手巧,更因為阿貝讓她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一個人來滬上,什麼都不懂,什麼都靠自己。
“怎麼還不走?”陳嫂把油燈放在桌上,燈光在她臉上跳動,“明天還要早起搬東西呢。”
“就走了。”阿貝把包袱繫好,頓了頓,忽然問,“陳嫂,你剛來滬上的時候,怕不怕?”
陳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角的細紋在燈光裡舒展開來。“當然怕。怕找不到活幹,怕被人騙,怕一輩子就這麼完了。”她在阿貝旁邊坐下來,粗糙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甲縫裡還嵌著絲線的顏色,紅一縷,藍一縷,“但最怕的不是這些。”
“最怕什麼?”
“最怕欠別人。”陳嫂的聲音低下去,“欠了人家的情,就低了一頭。咱這種沒根基的人,最怕的不是吃苦,是欠了還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