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1章
霜降過後,滬上的梧桐葉開始大片大片地落。
阿貝已經在蘇繡館做了半個多月。她漸漸習慣了這裡的規矩——卯時到館,先擦繡架,再淨手,然後坐下繡到正午;午飯後有一個時辰的休息時間,接著再繡到酉時末。館裡的繡娘們每天繡的圖案由王姨統一分派,大多是旗袍上的花樣、手帕上的暗紋,或者洋人訂的屏風。阿貝分到的都是些邊角料——領口的碎花、袖口的雲紋,不顯眼,卻極考驗針腳的細密。
她不在乎。在水鄉的時候,養母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刺繡不看位置,看功夫。一朵開在領口的小花,和一幅掛在中堂的大畫,用的是一樣的心。
今天分給她的是一塊藕荷色的綢緞,要做成旗袍的領口,上面要繡一叢蘭草。阿貝把綢面繃好,拈起針,剛要落第一針,小蒲就從旁邊探過頭來。
“誒,你聽說沒?今天有個大客戶要來。”小蒲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王姨說是齊先生帶來的,好像是做洋行生意的,想在咱們館裡訂一批繡品,運到法蘭西去賣。要是談成了,這可是一筆大買賣!”
阿貝的針頓了半拍,然後穩穩地扎進綢面。“哦。”她說,拉出一根銀亮的絲線,又紮下一針。
“你就不好奇?”小蒲湊得更近了,幾乎要趴在她繡架上,“齊先生可是咱們館的貴人。上次你那個繡架,就是他打了招呼才給你留的。你說他是不是對你......”她沒說完,自己先捂嘴笑了起來。
阿貝沒有笑。她把針拔出來,換了個角度,開始繡蘭草的第三片葉子。“齊先生是瑩瑩姐的未婚夫。這種話不要亂說。”
小蒲吐了吐舌頭,縮回頭去。過了片刻又湊過來,這回聲音更低了:“說起瑩瑩姐,你覺不覺得你們倆長得特別像?我第一天看見你就覺得了,但又說不上來具體哪裡像。眉眼?鼻樑?連耳朵的輪廓都差不多。該不會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吧?”
阿貝的針扎偏了,針尖刺破綢面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嗤”,像綢緞在暗暗地抽了一口冷氣。她用指腹按住那個多出來的針眼,面上不動聲色。“哪裡像了?她比我白,比我高,比我好看多了。”
“真的像!不信你問問別人。”小蒲見王姨從門口走過,趕緊縮回去,假裝在埋頭繡花。
阿貝低著頭,手指翻飛。蘭草的葉子一片一片地在綢面上舒展開來,針腳又密又勻,可她腦子裡翻來覆去的不是針法,是小蒲那句話——“失散多年的姐妹”。
她想起床頭枕頭底下那半塊玉佩,想起繡春抬眼看向她的那個瞬間,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像是兩面鏡子對著一面鏡子,照出了無數個重疊的倒影。她忽然想,如果她走過去,坐在繡春旁邊,把玉佩拿出來,說“這是我一直戴著的東西”——繡春會是什麼表情?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她摁滅了。不行。養母說過,不能讓人知道這塊玉。雖然養母沒說為什麼,但她記得養母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中午吃飯的時候,齊嘯雲果然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