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7章
滬上的三月,乍暖還寒。
貝貝站在城西小繡坊的木窗前,望著巷口那棵老槐樹抽出的新芽,心裡盤算著這個月的賬目。來滬上已經大半年了,從最初那個連電車都不會坐的鄉下丫頭,到如今能獨當一面接下城東沈家布莊的大單,這條路走得磕磕絆絆,卻也總算站穩了腳跟。
只是養父的醫藥費還差一大截。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剛完工的一方帕子——白絹底上繡著一枝並蒂蓮,針腳細密,花瓣層層疊疊,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這是給沈家布莊做的最後一件樣品,若沈太太滿意,後續三百塊帕子的訂單就穩了。
“阿貝,阿貝!”門外傳來小繡娘翠兒的喊聲,帶著幾分慌張,“你快去前面看看,沈家來了人,臉色不太好!”
貝貝心裡咯噔一下,將帕子小心收好,快步走向前堂。
繡坊前堂不大,四壁掛著各色繡品,正中一張花梨木案臺,平日裡是接待客人的地方。此刻案臺旁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沈家布莊的二掌櫃錢永貴,肥頭大耳,滿臉油光;另一個是位穿著墨綠綢裙的太太,貝貝認得,正是沈家大少奶奶孫氏。
孫氏的臉色確實不好看。她手裡捏著一塊繡品,正是貝貝三天前交過去的第一批貨——十方繡花帕子中的一方。
“阿貝姑娘,你來了正好。”孫氏將那塊帕子往案上一丟,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慍怒,“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手藝?”
貝貝心中一緊,上前拿起帕子細看。
帕面上繡的是一枝紅梅,這本是她最拿手的紋樣。然而此刻仔細一看,她的心頓時沉了下去——原本應該平整光潔的緞面竟然起了細密的褶皺,繡線的顏色也暈染開來,紅梅周圍洇出一圈圈淡紅色的水漬,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過。
“這不可能。”貝貝脫口而出,“我交出去的每一方帕子,都是反覆檢查過的,絕不會有這樣的瑕疵。”
“你是說我們沈家訛你?”錢永貴冷笑一聲,那雙小眼睛裡閃著精明的光,“阿貝姑娘,沈家在滬上做布匹生意三十年,從沒砸過自家招牌。這批貨昨天剛擺上櫃,今早就有客人退貨,說帕子褪色。我們查驗了庫房裡剩下的九方,七方都有同樣的問題。你還有什麼話說?”
七方都有問題。
貝貝的手指微微發抖。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拿起帕子湊近鼻端聞了聞。一股極淡的酸澀氣味鑽入鼻腔,若不仔細分辨,幾乎察覺不到。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這是醋精的味道。
繡線一旦沾上稀釋過的醋精,短時間內看不出異樣,但放置兩三天後就會逐漸褪色、起皺。這種手法在江南繡坊間偶有耳聞,是同行惡意競爭時用的下作手段。
“錢掌櫃,孫太太。”貝貝放下帕子,抬起頭直視二人,目光清澈坦蕩,“這批貨從繡坊出去的時候,絕對沒有問題。是有人在貨上做了手腳。”
“做手腳?”孫氏眉頭一皺,“你的意思是,我們沈家監守自盜,壞自家招牌來陷害你一個黃毛丫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孫氏猛地拍案,案上的茶盞都跟著跳了跳,“阿貝,當初是看在你這繡品確實精緻的份上,我才破例把單子交給你一個小繡坊做。如今出了事,你不思己過,反倒推卸責任?”
貝貝咬了咬下唇,壓下心底翻湧的委屈,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孫太太,請給我三天時間。三天之內,我一定查清楚問題出在哪個環節,該賠該補,我阿貝絕不推脫。”
“三天?”錢永貴嗤笑一聲,“三天後我們沈家的招牌都讓你敗光了!今天你要是拿不出個說法,咱們就去商會評理,讓整個滬上繡業界都知道你這家黑心繡坊!”
這話一齣,圍在門口看熱鬧的幾個繡娘頓時變了臉色。若真鬧到商會,不管最後真相如何,小繡坊的名聲就徹底毀了。在這個行當裡,名聲一旦壞了,就等於斷了生路。
貝貝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