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6章
民國十七年,滬上。
初夏的風裹挾著黃浦江的溼氣,吹遍這座十里洋場的每一個角落。外灘的洋樓燈火璀璨,霓虹招牌徹夜閃爍,西裝革履的紳士與身著旗袍的名媛穿梭其間,馬車與汽車交錯駛過,奏響著屬於遠東第一大都市的繁華樂章。可這份極致的繁華,卻從來都不屬於底層掙扎的小人物,就像此刻站在蘇州河畔,滿臉侷促與茫然的莫曉貝貝。
她如今更習慣別人叫她阿貝,一個從江南水鄉趕來滬上討生活的漁家姑娘。
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褲腳還沾著碼頭的塵土,一雙布鞋磨破了邊角,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小小的布包,裡面是她全部的家當——幾件換洗衣物,一沓自己繡的繡品,還有貼身藏著的、那塊陪伴了她十幾年的半塊溫潤玉佩。
布包的最底層,壓著一疊零碎的銀元和幾張紙幣,那是她變賣了水鄉家裡僅有的一點值錢物件換來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是用來給養父莫老憨治病的救命錢。
想到臨走前,養父躺在病榻上咳得直不起腰,養母坐在一旁抹著眼淚,苦苦哀求郎中卻拿不出足額的醫藥費,江南惡霸黃老虎帶人打砸漁船、橫行霸道的模樣,貝貝的眼眶就微微泛紅。
她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眼底卻沒有半分退縮。
她莫曉貝貝,從小在漁船上長大,跟著養父風吹日曬,跟著養母穿針引線,性子早就被水鄉的風雨磨得又剛又韌。別說這偌大的滬上人生地不熟,就算是刀山火海,為了治好養父的病,她也必須闖過去,必須在這裡站穩腳跟,賺到足夠的醫藥費。
只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卻給了她當頭一棒。
從碼頭一路走到這片老舊的弄堂,貝貝已經記不清自己碰了多少次壁。她操著一口帶著水鄉口音的普通話,四處打聽招工的地方,可要麼是嫌她是外地來的,不懂滬上的規矩;要麼是嫌她年紀輕,看著就沒什麼本事;還有的商鋪作坊,見她孤身一人,言語間滿是輕慢與刁難。
烈日當頭,曬得她額頭滿是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浸溼了衣領。肚子也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起來,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錢,捨不得去街邊買一個熱騰騰的包子,只是找了個陰涼的牆角坐下,拿出隨身攜帶的、乾硬的麥餅,就著隨身攜帶的涼水,小口小口地啃著。
麥餅又幹又澀,難以下嚥,可貝貝卻吃得格外認真。
她知道,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一分都不能浪費。養父還在家裡等著她拿錢回去治病,她沒有資格揮霍,更沒有資格叫苦。
啃完麥餅,稍稍恢復了些力氣,貝貝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再次起身,朝著弄堂深處走去。她聽街邊的老人說,這片老弄堂裡有不少繡坊作坊,她自幼跟著養母學習刺繡,針法靈動,繡出來的花鳥魚蟲栩栩如生,或許能在繡坊裡找到一份活計。
越往弄堂深處走,街道越發狹窄,兩旁的磚木結構老房子挨挨擠擠,晾衣繩上掛滿了各色衣物,空氣中瀰漫著飯菜香、肥皂味與潮溼的黴味混雜在一起的氣息,這是滬上底層百姓最真實的生活煙火氣。
走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一塊寫著“錦繡繡坊”的木質招牌映入眼簾。
繡坊門面不大,看著有些陳舊,推門進去,裡面擺著好幾架繡繃,四五個繡娘正低頭忙碌,絲線在指尖穿梭,繡面上的圖案漸漸成型。空氣中瀰漫著絲線與香粉的味道,與外面的嘈雜截然不同,多了幾分靜謐。
看到有陌生人進來,繡坊裡的人都抬起頭,目光落在貝貝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櫃檯後,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穿著一身素色布衣,眉眼乾練,是繡坊的老闆娘,姓周。周老闆娘上下打量了貝貝一番,見她衣著樸素,風塵僕僕,一看就是從外地來的,語氣平淡地開口:“姑娘,你是來買繡品,還是有事?”
貝貝連忙走上前,微微躬身,態度恭敬又誠懇:“老闆娘,我叫阿貝,是從江南來的,我會刺繡,針法還不錯,想在您的繡坊裡找個學徒的活計,不管工錢多少,管口飯吃就行,我什麼活都能幹!”
她說著,連忙開啟手裡的布包,拿出自己帶來的幾幅繡品,小心翼翼地鋪在櫃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