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0章
江南的晨霧還沒散透,河面上的水汽跟岸邊的炊煙攪在一起,把整個碼頭籠成一片灰濛濛的紗。遠處有漁船的馬達聲突突地響,近處是捶衣服的棒槌聲,一下一下,悶悶地砸在石板上,像是這條水巷還沒睡醒的心跳。
阿貝推開繡坊二樓臨河的窗,溼涼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水草和河泥的腥甜味。她深深吸了一口,覺得肺腑裡那些在滬上憋了大半個月的濁氣總算吐了出來。
“阿貝姐,你起這麼早?”樓下院子裡傳來小翠的聲音,這丫頭是繡坊新收的學徒,才十四歲,手腳麻利嘴也甜,“老闆娘說今早煮了桂花湯圓,讓你下去吃。”
“就來。”阿貝把窗戶支好,轉身之前又往河面上看了一眼。這一眼讓她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碼頭邊那棵歪脖子柳樹下,繫著一條烏篷船。船頭坐著一個人,背對著她,穿一件灰藍色的長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皮膚。他手裡拿著個東西,正低頭看著,肩膀微微聳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
那背影阿貝太熟了。熟到不用看臉,光看那個微駝的背、那個往左歪著坐的習慣、那個後腦勺翹起來壓不下去的一撮頭髮,她就能認出來。
“爹?”
她沒發現自己已經跑下了樓梯,沒發現自己光著腳踩在青石板上的涼意,也沒發現小翠端著一碗湯圓在廚房門口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她只知道自己得趕緊到碼頭邊去,得趕緊——她怕那個背影一轉眼就不見了,像每次在夢裡那樣。
烏篷船系在柳樹下,被水流推得一蕩一蕩的。船頭那人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
莫老憨的臉還是那張臉——被河風吹出溝壑的臉,眉骨上那道被船槳砸出的老疤,因為常年眯眼看水面而擠在一塊的魚尾紋。只是比上次見時又瘦了些,顴骨高得能掛住影子,眼窩深深地凹下去。
“阿貝?”他站起來,船身晃了一下,他熟練地岔開腿穩住身子,一雙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好像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你怎麼......你咋光著腳就跑出來了?”
“爹。”阿貝又叫了一聲,嗓子眼裡像是堵了團棉花。她跳上船,船身劇烈地晃盪起來,莫老憨趕緊伸手扶住她,那隻手粗糙得像砂紙,指節粗大,虎口全是拉網磨出來的繭子。
“你這丫頭,急什麼。”他嘴上埋怨著,眼眶卻紅了。
阿貝把臉埋進他肩膀上的粗布裡,聞到那股熟悉的魚腥味、汗味和菸葉味。這個味道讓她一下子回到了小時候——冬天她貪睡不肯起床,爹把她從被窩裡撈出來,用棉襖裹著她去看拉網,她迷迷糊糊靠在他肩膀上,聞到的就是這個味道。
“你怎麼來了?”她抬起頭,這才發現船篷裡還坐著一個人——莫老憨的老伴,周嬸,正撩開篷簾往外看,臉上掛著小心翼翼的笑。
“你爹想你想得不行,”周嬸聲音細細的,像是怕吵到誰,“從立春唸叨到立夏,說阿貝在滬上不知道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說那邊人說話她都聽不聽得懂。我說你寫封信問問,你爹又不識字。”
莫老憨被老伴揭了底,老臉一紅,咳嗽著岔開話:“這不是順路嘛。今年春捕不錯,攢了點錢,給你帶了點東西。”他彎腰鑽進船篷裡,翻出個麻布包袱,開啟一層又一層。最外面是油布,裡面是藍布,再裡面是一張舊報紙,最後露出一個陶罐。
“你娘做的糟魚。你最愛吃的,去年冬天醃的,封了三個月的酒糟,香得很。”他把陶罐往阿貝手裡塞,“還有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