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4章
布穀巷藏在法租界以西三條街的位置,地圖上找不著,問路得問三輪車伕——還得是拉了十年以上活的老車伕,年輕的不一定知道。
巷子窄,窄到兩輛黃包車對向駛來得有一方先退到巷口讓路。路面鋪的是老青磚,年歲久了,磚縫裡冒出細細密密的青苔,下雨天滑得能讓人摔跟頭。巷子兩邊是兩排矮房子,牆皮斑駁脫落,露出底下黃褐色的磚芯,像老人臉上的斑。晾衣竿從二樓的窗戶伸出來橫跨巷子上空,花花綠綠的衣裳被單掛在半空中,風一吹就呼啦啦地飄,像萬國博覽會的旗子。
阿貝住的地方在巷子最深處,門牌號是三十二。
其實門上早沒了門牌,是她在牆角一塊鬆動的磚後面發現的——一塊搪瓷小牌,鏽得不成樣子,上面“三十二”三個數字還能勉強辨認。她就把小牌撿起來擱在窗臺上,算是給自己安了個地址。
屋子是那家繡莊的老掌櫃幫忙找的。老頭姓孫,單名一個“瑞”字,在滬上做了大半輩子繡品生意,人脈不算廣,但勝在地頭熟。他有個遠房侄女在布穀巷開了間裁縫鋪,裁縫鋪樓上有一間堆放布料的雜物間,騰出來能住人。孫瑞替阿貝說了幾句好話,侄女就答應了,每月收她三角錢——這在滬上算是半個慈善價。
雜物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牆角的木架子原本堆滿布匹,如今空出來給阿貝放東西。窗戶朝北,終年見不著陽光,但窗臺上能放一盆草——阿貝剛住進來時從巷口花攤上花兩分錢買了一小盆薄荷,如今已經抽了新葉,綠盈盈的,是整個房間裡最鮮亮的東西。
阿貝把這間小屋收拾得乾乾淨淨。地上鋪了一層從碼頭撿來的舊草蓆,桌上鋪了一塊素色粗布,針線剪刀擺得整整齊齊。繡品用油紙裹了又裹放在木架子上,每天早晚檢查一遍,防潮防蟲。床頭那面牆上,她用飯粒粘了一張從舊報紙上撕下來的年曆畫——一艘冒著煙的輪船正駛過外灘,畫面上還有一行小字:“滬上繁華甲天下”。她每天睜眼第一眼就看見這艘船,像是在提醒自己為什麼來到這裡。
搬進來的頭三天,阿貝幾乎沒出過門。
她把報名參展的四幅繡品全部拆開來重新修整。孫瑞說得對,博覽會上高手如雲,她的繡工再有靈氣,底子終究是野路子,跟那些從小在繡樓里長大的蘇杭繡娘沒法比。她能拼的只有兩點:一是針法的新鮮勁,二是做活的認真勁。
四幅繡品裡最大的一幅是《水鄉晨霧》,寬兩尺,高一尺半。這是她用了將近一年時間斷斷續續繡出來的——畫面裡是她家門前的那條河,清晨的霧氣從水面上升起來,把遠處的蘆葦蕩和近處的烏篷船都裹在一種朦朧的灰白色裡,只有船頭一盞漁燈亮著,橘紅色的光穿透霧氣,在水面上投下一道細碎的倒影。
這幅繡品最吃功夫的是霧氣的層次。阿貝用了七種深淺不同的灰白絲線,從濃到淡一層一層地鋪,針法用的是摻針——每一針都要把兩股相鄰的絲線摻在一起,過渡自然得像水墨畫的渲染。孫瑞第一次看到這幅繡品時,端著老花鏡看了半盞茶的工夫,最後只說了一句話:“小姑娘,這幅東西你千萬別賤賣了。”
此刻阿貝把這幅《水鄉晨霧》攤在桌上,藉著北窗透進來的天光,一針一針地檢查。有些地方的絲線被包袱壓得有些起毛,她用小鑷子一根一根地理順。有一處配色她覺得太跳了——霧氣的灰白裡夾了一抹偏藍的色調,原本是想表現晨光初透時的冷色,但現在看來過於突兀。她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拆掉了那幾針,換上更中性的暖灰。
重新繡完最後一針時,窗外已經黑了。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站起身點亮煤油燈,昏黃的燈光把整個房間填滿,影子投在牆上搖搖晃晃的。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布穀巷的夜是活的。隔壁裁縫鋪的縫紉機還在嗒嗒嗒地響,對面樓裡有人在拉二胡,拉得不怎麼好,吱吱呀呀的像貓叫。更遠處,法租界的霓虹燈把半邊天映成了淡紫色。
她摸了摸肚子,咕咕叫了。灶臺是沒有的,只能在牆角用三塊磚頭搭了個小爐子,燒街上撿來的碎木柴。她把從家帶來的最後一張餅放在鐵片上烤了烤,又倒了一碗白水,坐在床沿上小口小口地吃。
餅已經有些幹了,咬起來費牙,可她還是吃得很慢。每嚼一口就想一想水鄉——爹的腿今天有沒有疼,孃的針是不是又紮了手。她想給家裡寫信,可紙和筆還沒買。明天吧,明天一定寫。
吃完餅喝完水,阿貝正準備吹燈睡覺,樓梯上忽然傳來腳步聲。腳步聲很碎,不是大人走路的樣子。緊接著有人敲門——確切地說,是在用小小的拳頭捶門。
阿貝開啟門,門口站著一個小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