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6章
阿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把碗裡的包子拿起來,掰了一半遞給她:“你不回家睡覺?”
“我娘還在做活呢,沒人管我。”阿鯉接過包子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她嚼著包子在屋裡轉了一圈,先是研究了一下牆角的薄荷盆栽,又翻看了一下阿貝放在架子上的絲線盒子,最後在床沿上坐下來,兩條小腿懸著晃來晃去。
“阿姐,你從哪兒來的?”
“江南,一個叫菱湖的地方。”
“菱湖?有菱角吃嗎?”
“有,很多很多菱角。”
阿鯉露出羨慕的表情。她吃完最後一口包子,舔了舔手指上的油,忽然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阿姐,我告訴你哦,這條巷子裡的人,好多都不是滬上本地人。二樓住的那個姐姐會吹簫,她說她是揚州來的。巷口賣餛飩的陳伯是無錫的。還有巷尾那家做木匠活的大叔,說話口音跟你有點像。”
阿貝心裡微微一動。布穀巷原來是這樣一個地方——江南各處漂來的人,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落在這條窄窄的巷子裡,生了根,發了芽,在異鄉的土壤上努力地活著。
阿鯉又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裁縫鋪對面的剃頭匠老周其實還會算命,三號院裡的大黃狗前幾天生了五隻小狗,巷口的餛飩攤早晨五點就出攤,一碗餛飩只要三個銅板還送榨菜。阿貝坐在床沿上聽她說,時不時接一兩句話,心裡那塊從離開水鄉就一直緊繃的東西,在這個小丫頭嘰嘰喳喳的聲音裡一點點鬆下來。
送走阿鯉後,已經是亥時了。
阿貝沒有馬上睡。她把煤油燈重新挑亮,坐在桌前,開始做一件她從未做過的事——繡一幅新東西。
她從小到大繡的所有東西,都是有“樣子”的。要麼是鎮上陳婆婆給的繡樣,要麼是年畫上的圖案,要麼是她親眼見過的風景——門前那條河,蘆葦蕩裡的野鴨,夕陽下的烏篷船。可今晚她想繡的東西,沒有樣子。
她用炭筆在素絹上畫了幾筆草稿。畫了又擦,擦了又畫,最後素絹上留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輪廓——不是很好,但大概能看出她要的佈局。然後她開啟絲線盒子,在煤油燈下挑線。最近在孫瑞的鋪子裡,她用一塊銀圓買了整套蘇杭產的新絲線,顏色比她在水鄉用的那種土法染的絲線鮮亮許多,光澤也更柔和。她把新線和從家裡帶來的舊線並排放著,一樣一樣地對比,一樣一樣地琢磨配色。
這一坐就是兩個多時辰。煤油燈的燈芯換了兩回,窗外的市聲從喧鬧變成了寂靜,最後連裁縫鋪的縫紉機也停了。阿貝還是坐在桌前,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繡。她的背漸漸彎下去,眼睛離繡布越來越近,手指卻始終穩得很——這是多年練出來的功夫,心越靜,手越穩。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放下了針。
她在繡布上趴了一小會兒,再抬起頭時,晨光已經從北窗透進來,落在桌上。她藉著天光仔細看了看自己繡了一夜的東西,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睏倦的臉上露出一個很淡的笑。
素絹上繡的是布穀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