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8章
阿貝在背面看了很久,沒有急著下針。
她在研究周姨下針的深淺。雙面異色繡最關鍵的秘密不在手上,在眼上——你要能看出對方每一針刺入底料的深度,然後把自己的針腳錯開,不讓兩根線在同一個經緯交叉點相遇。兩根線一旦在底料中間“打架”,正面的顏色就會從背面透出來,整幅繡品就毀了。
第一天的進度幾乎是零。阿貝整整一個上午只繡了三片梅花瓣,拆了兩片——原因都一樣,紅線從竹葉的綠色裡透了出來,像竹葉上洇了血。
“太深了。”周姨頭也不抬地說,“綃薄,下針要比平時淺三分。”
阿貝咬著下唇,把拆下來的絲線重新劈開,劈成比頭髮絲還細的四股,再重新穿針。這一次她屏住呼吸,針尖只刺入底料三分之一,然後輕輕一挑,線頭便穩穩地埋進了綃的經緯之間。
一片。兩片。三片。
梅花的花瓣在白綃上一片一片地綻開。她用的是摻針——把白、粉、鵝黃三色絲線各取一縷,並在一起,落針的時候按照花瓣的明暗走向不斷調整三色線的比例。繡出來的花瓣從邊緣的純白漸漸過渡到蕊心的暖黃,顏色變化渾然天成,看不出任何換線的痕跡。
周姨抬起頭,隔著繡繃看了看背面那片剛剛成型的梅花瓣,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阿媽到底是誰?”她忽然問。
阿貝手裡動作沒停:“我阿媽就是我阿媽。漁民,太湖邊上長大的。”
“漁民?”周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信,“亂針的底子,摻針的火候,擻和針的力道——這些東西不是一個漁民能教出來的。”
阿貝停下手裡的針,抬起頭來。這是她第一次在工作間裡直視周姨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疑問,有試探,還有一種她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我阿媽沒讀過書,也不懂這些針法的名字。”阿貝一字一頓地說,“她就告訴我——針是手,手是心。心裡有花,手裡就能繡出花來。別的,都是後來的人給取的名字。”
周姨沒有再問。她低下頭繼續繡竹,手裡的針比剛才更慢了些,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到了第四天傍晚,梅花面終於完成了。
阿貝把最後一針收好,將繡繃從架子上拆下來,小心翼翼地翻到正面。正面是周姨繡的墨竹,濃淡相宜,竹竿勁挺,竹葉疏朗,一看就是幾十年的功力。她再把繡繃翻到背面——五朵白梅錯落地綻放在素綃之上,花瓣層次分明,蕊心的鵝黃色像是被月光浸染過的,安靜而溫柔。
她舉起繡繃對著燈光照了照。竹的墨色沒有透到背面,梅的紅色也沒有滲到正面。兩面各自獨立,又完整地共存於同一塊薄薄的綃上。
成功了。
秦姐從大案後面站起來,拿著那塊繡帕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四個繡娘都圍了過來,連馬姨都忍不住湊上前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