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8章
三天後,齊嘯雲如約而至。
這一回他沒有穿那身藏青色中山裝,換了一件淺灰色的長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清瘦的手腕。整個人看上去少了幾分商界少東的銳氣,多了幾分書卷氣。田嫂在門口迎他,笑得眉眼彎彎,嘴裡一連聲地“齊少爺請”,把他引到前廳的紅木椅上坐下,又沏了一壺上好的龍井。
“阿貝師傅在後院備料,馬上就來。”田嫂說著,眼珠子轉了轉,“齊少爺稍坐,我去催催她。”
齊嘯雲點點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前廳。這間小繡坊他來過兩次了,每一回都覺得逼仄——櫃檯擠著貨架,貨架擠著椅子,連轉身都要小心別碰著什麼東西。但就是這間巴掌大的地方,卻掛滿了令人驚豔的繡品。牆上一幅《寒梅傲雪》,花瓣上還帶著細如毫髮的冰凌紋;櫃檯裡的《鴛鴦戲水》,水波是用二十多種藍色絲線層層疊繡出來的,遠看近看都像是真的在流動。
這些,都出自那個叫阿貝的姑娘之手。
齊嘯雲端起茶盞,卻沒有喝。他的目光落在櫃檯一角的一幅小繡片上,那是一隻趴在門檻上的土狗,眯著眼睛曬太陽,神態懶洋洋的,讓人看了就想笑。繡片的右下角用墨筆寫著兩個字——阿黃。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瑩瑩。瑩瑩也會繡花,針腳工整,配色雅緻,是標準的大家閨秀手藝。可她的繡品裡從來沒有土狗這種東西——她繡的都是蘭花、翠竹、仕女圖,規規矩矩的,像她這個人一樣,溫婉得體,從來不越雷池一步。
“齊少爺,久等了。”
阿貝的聲音從後門傳來。齊嘯雲抬起頭,看見她端著一個竹編的針線筐走進來。筐裡放著幾捆絲線、一方繃好的繡繃,還有那張梧桐紋樣的圖紙,已經被她用炭筆描到了素絹上。她把針線筐放在櫃檯上,朝齊嘯雲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絲線都備齊了。齊少爺看看,合不合意。”
齊嘯雲起身走到櫃檯前。筐裡的絲線分門別類地用棉線扎著,每一捆的顏色都不一樣——青色的有三種,從淺淺的雨過天青到濃郁的靛青;黃色的有四種,從嬌嫩的鵝黃到深沉的秋香色;還有幾捆紅色系和褐色系的線,每一種都在旁邊別了一小塊試繡的布樣,標註了色號和染色所用的植物。
“這是槐米染的鵝黃,這是梔子染的杏黃,這是蘇木染的絳紅。”阿貝一一指點著,手指修長乾淨,指甲剪得短短的,指尖卻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針留下的痕跡,“梧桐葉的主色我打算用秋香色打底,葉脈用靛青勾勒,樹幹用赭石色加一點墨灰,你覺得呢?”
齊嘯雲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捆秋香色的絲線,在光下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指輕輕捻了捻。他是絲綢行里長大的,絲線好壞一摸便知——這線絲滑柔韌,光澤內斂,是上等的植物染絲線,在滬上確實不好找。
“你找到城南那家‘沈記染坊’了?”他問。
阿貝一愣:“齊少爺知道那家鋪子?”
“沈家三代人給齊家供染料,我小時候常去。”齊嘯雲放下絲線,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沈老伯還好嗎?”
“是個老伯,腿腳不太方便,坐在輪椅上染布。”阿貝說,“我說要最好的植物染絲線,他讓我等了半個時辰,從裡屋翻了這些出來。說本來是留給自家閨女做嫁妝的,被我磨得沒法子,才勻了一半給我。”
齊嘯雲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轉瞬即逝,但阿貝捕捉到了。她發現這個人笑起來的樣子跟不笑時判若兩人——不笑的時候眉眼冷峻,像一座沉默的山;笑起來眼睛會微微彎起,山就變成了水。
“既然是沈老伯的珍藏,那比我原先預想的還要好。”齊嘯雲說,“就照你的想法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