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6章
江南的雨,一下起來就沒個完。
莫老憨躺在嘎吱作響的木板床上,聽著屋頂瓦片被雨點敲打的單調聲響。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中草藥味,混雜著老屋特有的黴味,聞久了讓人頭暈。他咳了一聲,喉嚨裡像卡著口濃痰,憋得臉通紅。床頭的陶碗裡,還剩下半碗黑乎乎的藥汁,那是貝貝上個月寄回來的錢買的。
“他娘,”莫老憨側過頭,看著坐在床邊補漁網的妻子,“信......信來了嗎?”
莫老憨的老婆,也就是阿貝平日叫“姆媽”的那個樸實婦人,停下手中的活,抹了一把眼角:“來了。郵差的腳踏車剛過去。信在桌上,我沒敢拆,等你有力氣了看。”
莫老憨掙扎著想坐起來,身子卻像被抽乾了力氣,軟綿綿的。妻子連忙扶住他,把那封皺巴巴的信遞到他手裡。
信封上,是貝貝娟秀的字跡。莫老憨不識幾個字,但他認得信封上的郵票,那是滬上的風景。他摩挲著那張薄薄的紙,彷彿能摸到女兒在那頭生活的溫度。
“念。”他喘了口氣,把信遞回去,“大聲點念。”
妻子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讀起來。信裡說,她在繡坊做得很好,老闆很賞識,最近接了個大活,賺了二十塊大洋,已經寄回來十五塊,讓爹抓緊治病,剩下的留給姆媽買幾尺新布做衣裳。信的最後,貝貝提到,她遇到了一位姓齊的少爺,是做大買賣的,想請她畫繡樣,也許以後能常駐滬上。
“齊少爺?”莫老憨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黯淡下去,“是哪家的大少爺?咱家貝貝,可不能讓人欺負了去。”
“信上說,是正經人家的公子,齊氏商行的。貝貝聰明著呢,知道分寸。”妻子寬慰道,可心裡也打著鼓。她們這種窮苦人家,最怕的就是攀上高門大戶的麻煩。
莫老憨沉默了許久,雨聲敲打著窗欞。他忽然伸出枯瘦的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一層層開啟,裡面是半塊玉佩,和貝貝脖子上掛的那半塊一模一樣。
“這齊少爺,會不會......和這玉佩有關?”莫老憨喃喃自語。
當年在碼頭上撿到貝貝時,這玉佩就掛在孩子脖子上。老漁民雖然沒讀過書,但也知道這東西金貴,絕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他一直藏著,沒敢聲張,只告訴貝貝這是她親生爹孃的信物,將來長大了,拿著這玉佩去找他們。
如今,貝貝長大了,去了滬上,遇到了姓齊的少爺。這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嗎?
“他爹,”妻子看著丈夫緊鎖的眉頭,有些不安,“要不,我去趟滬上?看看貝貝?這孩子一個人在外頭,我不放心。”
莫老憨搖了搖頭:“你去幹嘛?添亂嗎?貝貝能遇到正經生意,是好事。咱們這種人家,能攀上點光,是福氣,但也可能是禍根。記住我的話,那玉佩,讓她隨身戴著,別摘。那是她的命根子。”
......
滬上,貝貝沒有急著去齊氏商行。
她拿著那張燙金名片,像捧著一塊燙手的山芋。名片很精緻,邊角裁切得整整齊齊,上面還有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種西洋女人喜歡的鳶尾花香。她把名片放在床頭,每天睡前都要看一眼,看了好幾天。
她不知道,這張名片已經像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齊家激起了層層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