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0章
阿貝在滬上的第一個冬天,是被一根繡花針扎醒的。
不是比喻。是實實在在的、針尖刺進食指指腹的那種疼。她趴在繡架前睡著了,右手還攥著那根纏了半圈銀線的針,左手壓著那塊繡了大半的《水鄉晨霧》。指腹上滲出一顆圓滾滾的血珠,在晨光裡紅得扎眼,像雪地上落了一粒紅豆。
她把手指含進嘴裡,血腥味混著銀線的鐵鏽味在舌尖上化開。窗外天還沒亮透——滬上的天跟江南不一樣,江南的天是慢慢白的,像有人在水裡化開一勺牛奶;滬上的天是被煙囪燻灰的,亮是亮了,但總像隔著一層髒紗。
這是她來滬上的第三個月。三個月前,她揣著養父的病歷和半塊玉佩,從江南碼頭坐了六個時辰的烏篷船,在蘇州河邊的垃圾碼頭上了岸。她記得那天的風是腥的——不是魚的腥,是鐵鏽和煤灰混在一起的腥,嗆得她連打了三個噴嚏。碼頭上卸貨的工人從她身邊擠過去,用她聽不懂的滬上方言吼了一嗓子,她嚇得往旁邊躲,一腳踩進爛泥坑裡。
她當時蹲在碼頭邊,用河水洗鞋上的泥,心想:阿貝,你這個鄉下來的憨姑娘,在滬上活不過三天。
可她活了三個月。不光活了,還在這家叫“錦霞莊”的小繡坊裡站住了腳。老闆姓周,是個五十多歲的精瘦女人,顴骨很高,眼珠子很毒,誰偷懶誰用心,她隔著三間屋子都能聞出來。阿貝來的第三天,周老闆站在她身後看了半個時辰,只說了兩個字:“留下。”
後來阿貝才知道,能讓周老闆說“留下”的學徒,錦霞莊開了二十年,不超過五個。
但那又怎樣呢?阿貝把手指從嘴裡拿出來,血已經止住了,指腹上留了一個針尖大的小孔。她盯著那個孔看了一會兒,想起養母的手——那雙手上全是這樣的小孔,密密麻麻,像被針尖刺了無數次的老繡布。養母是江南最好的繡娘之一,但她一輩子只給鎮上的人繡嫁衣,一件嫁衣收三塊大洋,繡三個月。阿貝離家那年,養母手裡那件嫁衣還沒繡完,新娘子就退了婚——男方跟鎮上的米商女兒跑了。養母什麼也沒說,把那件繡了大半的紅嫁衣疊好,塞進箱子最底層,轉頭去繡下一件。
阿貝問過養母:“人家退婚了,你繡的嫁衣不就白費了?”
養母說:“嫁衣不會白費。遲早有人穿。”
阿貝把那根銀線重新捻了捻,坐直了身子,繼續繡她的《水鄉晨霧》。這是一幅參展作品——下個月滬上要辦一場“江南繡藝博覽會”,錦霞莊拿到了三個名額,周老闆把其中一個給了她。不是因為她資歷夠,而是因為周老闆看了她的繡樣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阿貝覺得比所有誇獎都有分量的話:“你的針腳裡有水。”
阿貝懂她在說什麼。江南繡孃的針法講究“平、齊、細、密”,越平整越見功夫。但阿貝的針法不平,她的針腳會拐彎——遇到霧氣的地方,她會把線劈成六十四股,用比頭髮絲還細的絲線一層一層地鋪,繡出來的霧不是平面的,是會流動的。這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沒跟任何人學過。養母說這叫“破線法”,在蘇繡裡屬於旁門左道,正統師傅不教這個。
但周老闆說:“旁門左道好。旁門左道才有活路。”
阿貝繡到日上三竿的時候,前面鋪子裡傳來一陣嘈雜聲。錦霞莊臨街的門面不大,平時來的都是老主顧,安安靜靜地挑花樣、選布料,很少有大聲喧譁的時候。今天這動靜不對勁——有人在拍櫃檯,拍得很重,連著拍了三四下。
阿貝放下針線,撩開後堂的簾子往外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