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2章
“烏鎮。”貝貝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蘇州人怎麼會繡烏鎮的景緻?但她已經收不回來了。
“烏鎮。”趙坤重複了一遍,筷子夾起一片餚肉,在醋碟裡蘸了蘸,“好地方。那裡的紅燒羊肉是一絕。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打魚的。我從小在船上長大。”這一次貝貝沒有說謊。養父莫老憨的漁船、那張被江風磨得粗糲的臉、在碼頭上佝僂著背修補漁網的身影——這些東西是她編不出來的。
“打魚的。”趙坤慢慢嚼著那片餚肉,嚼了很久才嚥下去。然後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麼。“能在漁船上養出一個拿金獎的刺繡高手,了不起。你母親呢?”
貝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問題裡的陷阱——趙坤問的是“母親”,不是“你娘”、不是“你家大人”。在滬上,只有體面人家的女眷才叫“母親”。可他剛才還問了她父親是不是打魚的。一個打魚的女兒,誰會管她娘叫“母親”?
“我娘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貝貝垂下眼睛,聲音放得很低。這句也是實話。養母莫嫂雖然待她如親生,但她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莫嫂親生的。莫嫂在她懂事後就告訴了她真相——你是我們從碼頭上撿來的,懷裡只有半塊玉佩和一張寫著“貝”字的紙條。
“抱歉,提了不該提的。”趙坤微微欠身,語氣真誠得無可挑剔。他端起酒杯,向在座的各位再度致意,開始聊起了別的話題——滬上最新的時局、紗廠行情、博覽會後續的巡迴展覽計劃。他聊得行雲流水,包間裡的氣氛重新熱絡起來,觥籌交錯,笑聲朗朗。
但貝貝放鬆不下來。她的手指始終攥著旗袍的下襬,指節微微發白。
趙坤沒有再問她任何問題。但他的餘光一直掛在她身上,像一根看不見的釣線,在她身體周圍繞了一圈又一圈。貝貝在烏鎮的江邊釣過魚,她知道真正的老釣手從不急著收竿——他們會把線放得很長很長,讓魚以為自己是安全的,然後在魚最鬆懈的那一刻猛地一提。
她不能鬆懈。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貝貝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間。洗水間在走廊另一頭,要經過三四個包間的門口。她走得很慢,一路用眼角的餘光掃過兩邊的門——這一層除了煙波廳之外,還有另外三個包間。左手邊第一個門關著,門上沒有名牌,但門縫裡透出的燈光格外明亮,而且有人在裡面說話,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只能隱約辨認出一個“莫”字。
她放慢了腳步。就在她靠近那扇門的一瞬間,門忽然開了。
一個端著托盤的侍應生走出來,差點撞到她身上。托盤上不是菜——是一份檔案,牛皮紙封面,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字。貝貝的眼力極好,那是常年在漁船上練出來的——在江面上,能在百米之外分辨出浮標的顏色,是漁家人的基本功。儘管侍應生很快就把托盤側了過去,她還是看清了那行字。
“莫隆案·密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