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4章
“趙老闆的好意,阿貝心領了。”她站了起來,向在座的各位鞠了一躬,“但阿貝從小在鄉下長大,滬上的水土恐怕不服。等博覽會結束,我就回蘇州了。”
趙坤的笑容沒有變,但他夾著雪茄的那隻手停了一下。雪茄的菸灰積了長長一截,沒有彈掉。
“也好。”他把銀票收回去,動作很慢,像是在給什麼東西留出餘地,“不過外面的世界亂,阿貝姑娘一個人在外,多留個心眼。”
“謝趙老闆提點。”
貝貝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外套,轉身走向門口。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趙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像是隨口一說,又像是在唸一道符咒。
“說起來,阿貝姑娘的長相,跟一位故人很像。也是蘇州人。姑娘要是哪天想打聽自己的身世,可以隨時來找我。”
貝貝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攥緊了外套的下襬,沒有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空蕩蕩的,她下樓的時候幾乎是小跑著的,高跟鞋踩在紅木樓梯上發出急促的篤篤聲,像一隻被追捕的鹿在林間狂奔。一樓的大廳依然喧鬧,堂倌還在端著托盤穿梭,胡琴還在咿呀作響,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穿著藕荷色旗袍的姑娘從二樓匆匆走下來,臉色白得像紙。
她衝出門外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黃浦江上的風裹著水汽撲面而來,冰涼的,帶著碼頭上特有的煤煙和鹹魚的腥味。她靠在望江樓的石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雨後的街道溼漉漉的,路燈把積水照成一片一片碎金,對岸的洋行大樓隱沒在霧氣裡,只露出半截鐘樓的尖頂,像一個被雲遮住了臉的巨人。
她從領口裡掏出那半塊玉佩,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玉佩在掌心裡慢慢溫熱起來,斷口處的稜角硌著她的掌心,疼,但這疼讓她清醒。她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展廳裡那個鬢簪白花的婦人,想起她看自己的眼神——困惑的、審視的、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她也想起了齊嘯雲,想起他在她的繡品前站了很久,問她“姑娘是哪裡人”時語氣裡的遲疑和試探。
他們都知道些什麼。他們都不說。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貝貝警覺地抬起頭,看見兩個人影正沿著江邊朝這邊走來——一個是趙坤身邊那個戴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另一個穿著便服,但走路的姿態一看就是練過的。他們在離她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點了根菸,靠在江邊的欄杆上,沒有看她,但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貝貝把玉佩塞回領口,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大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她知道從今晚開始,她不能再回繡坊宿舍了——那裡太容易被找到。她得去找齊嘯雲,不管他信不信她的話,不管他是不是和趙坤一夥的。他是現在唯一一個能在滬上護住她的人,也是唯一一個可能知道這半塊玉佩背後秘密的人。
夜風從江面上灌過來,把她的麻花辮吹散了,紅頭繩在風中飄搖。她攏了攏外套,加快了腳步。身後那兩個男人沒有跟上來,但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棋盤已經鋪開了,有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一顆一顆地移動著棋子。而她,就是這盤棋裡最不安分的那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