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5章
那個年輕女人停住腳步的地方,恰好是雲裳記的展位前。
她微微偏著頭,目光落在貝貝那幅《水鄉晨霧》上,看了很久。展館裡的光線從穹頂的玻璃窗灑下來,照在她的側臉上,將她的眉眼輪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她的表情很安靜,嘴唇微微抿著,似乎在細細品味繡面上的每一針每一線。
齊嘯雲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原本正與隨行的一位商會理事低聲交談,注意到她的駐足後,也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過來。他的視線在繡品上停了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這幅繡法倒是別緻。”他隨口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帶著滬上世家子弟特有的那種不緊不慢的腔調。
年輕女人沒有立刻回應。過了好幾秒,她才輕聲開口,語氣裡有種說不清的情緒:“嘯雲哥,你看這水鄉的霧,跟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好像。”
貝貝站在展位側後方,隔著幾步的距離,聽見了這句話。她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不是因為她提到了水鄉——滬上週邊水鄉多的是,不足為奇。而是因為她的聲音,那種溫軟中帶著一絲沉靜的語調,讓她想起了一個人。但她說不上來那個人是誰。
就在這時,那個年輕女人轉過臉來。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四目相對。
貝貝愣住了。
那是一張和她極為相似的臉。
不是說五官一模一樣——仔細看,眉眼之間確有幾分微妙的差異。貝貝的眉梢微微上挑,帶著水鄉姑娘特有的爽朗和倔強;而那個年輕女人的眉形更柔更淡,像一筆工筆仕女畫裡的遠山眉。貝貝的下頜線更分明,顯得乾脆利落;她的下頜則更圓潤,透著一股子溫婉。但這些差異,要湊近了細看才能分辨。若是乍一看,兩個人的輪廓、臉型、眉眼的位置,像到了讓人心裡發毛的地步。
像到像是在照一面不太清晰的鏡子。
年輕女人顯然也愣住了。她看著貝貝,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沒有說出口。她的臉色以一種極細微的方式變了——不是驚恐,也不是震驚,而是一種更深、更復雜的東西,像是深潭表面忽然泛起了一圈漣漪,很快就隱去了,水面又恢復了平靜,但你知道底下的什麼東西已經被攪動了。
齊嘯雲察覺到她的異樣,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貝貝,隨即也怔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兩個女子之間飛快地來回掃了一遍,眼底掠過一絲銳利的探究。但他畢竟是在生意場上歷練過的人,面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只是微微側身,用一種不經意的語氣問身邊的葛掌櫃:“這位是貴坊的繡娘?”
葛掌櫃忙上前一步,笑著介紹:“齊少爺好眼力,這是我們鋪子的繡娘阿貝,《水鄉晨霧》就是她的手筆。”
“阿貝?”齊嘯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在貝貝臉上停了停,像是在記住她的長相,又像是在判斷什麼。然後他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而對身旁的年輕女人輕聲道,“瑩瑩,前面還有湘繡和粵繡的展區,要不要去看看?”
被叫做“瑩瑩”的年輕女人沒有動。她依然看著貝貝,目光裡有一種貝貝讀不懂的東西——像是小心翼翼的求證,又像是一種慌亂的否認,兩種矛盾的情緒在她的眼底無聲地交鋒。
“你......”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你叫阿貝?”
貝貝點了點頭。她注意到對方說的是滬上話,但那口音不太純正,帶著些微的江南腔,軟綿綿的,和水鄉土話不是一個味道。
“這個名字,”瑩瑩遲疑了一下,“是你的本名嗎?”
貝貝不太明白她為什麼這樣問,但還是如實回答:“是養父母給我取的名字。”
“養父母?”瑩瑩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快得讓人幾乎以為是錯覺。她的嘴唇抿得更緊了,手指無意識地攥著旗袍側面的盤扣,指尖微微發白。
齊嘯雲往前邁了一步,不動聲色地站在了瑩瑩和貝貝之間。這個動作做得很自然,像是要替瑩瑩擋住展位邊上擁擠的人流,但貝貝直覺這個人是在遮擋什麼。他的目光越過瑩瑩的肩膀,又看了貝貝一眼——這一眼比剛才更仔細,像是在丈量她的身高、她的舉止、她周身的一切細節。
“瑩瑩,”他溫聲說,語氣裡有種不容拒絕的篤定,“時間不早了,沈會長還在那邊等著,我們該過去了。”
瑩瑩像是被這句話拉回了神。她移開目光,對貝貝微微點了一下頭,動作優雅而剋制,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一句“繡得很好”之類的客套話,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她轉過身,跟著齊嘯雲往展廳深處走去,月白色的旗袍在人流中時隱時現,像一片被水流推著走的落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