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牽緣:真假千金滬上行》第2602章 天黑透了以後(1)

作者:清風辰辰·1個月前

第2602章

天黑透了以後,阿貝才敢把包袱裡的幹餅拿出來。

她在十六號碼頭的長椅上坐了一整天。從清晨到日暮,看著輪船一艘一艘靠岸又一艘一艘離開,看著扛麻袋的苦力們換了兩班崗,看著賣茶葉蛋的阿婆把爐子裡的煤球換了三回。沒有人注意她。上海太大了,大到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就像黃浦江裡多一滴水少一滴水,誰也不會多看一眼。

幹餅是養母臨行前塞進包袱的。餅已經硬了,邊緣幹得裂了口,咬一口要嚼上老半天才能嚥下去。阿貝一小口一小口地啃,把掉在膝蓋上的芝麻一粒粒拈起來放進嘴裡。她吃得很慢,不是因為捨不得——好吧,確實捨不得。包袱裡一共只有四張餅,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上下一頓。

碼頭的燈陸續亮了起來。十六號碼頭是法租界的產業,沿江立著幾盞鐵架電燈,燈罩是乳白色的,發出來的光不像油燈那麼昏黃,而是一種冰涼的、帶著藍頭的白。燈光鋪在江面上,被波浪揉碎了又拼起來,像一地銀色的碎瓷片。

阿貝把最後一口餅嚥下去,從長椅上跳下來。她走到江邊,扶著石欄杆往遠處看。

這就是上海。

江對岸是一排洋行大樓,每一棟都有五六層高,牆壁是花崗岩砌的,窗戶上裝著鋥亮的鐵欄杆。樓頂上豎著各式各樣的旗子,有她認識的——英國的米字旗、法國的三色旗、日本的太陽旗,還有好些她認不出來的。白天那些旗子迎風招展,花花綠綠的,像萬國博覽會的招牌;到了夜裡,旗子降下來了,大樓裡的燈卻亮了起來,窗戶一格一格地亮著,倒映在江面上,像是有人在江底修了一座水晶宮。更遠處,外灘的輪廓在夜色中隱隱約約,像一隻伏在江邊的巨獸,脊背上綴滿了光。

“好看吧?”一個聲音忽然從旁邊冒出來。

阿貝嚇了一跳,往旁邊跳開一步。一個穿著補丁褂子的少年不知什麼時候蹲在了石欄杆底下。他看上去十五六歲,比阿貝小一點,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兩隻眼睛卻格外亮,像兩顆剛從煤灰裡扒出來的玻璃彈珠。手裡捧著一個烤紅薯,紅薯皮已經烤焦了一大塊,他卻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了一圈黑。

“你蹲在那裡幹什麼?”阿貝警惕地看著他。

“吃紅薯。”少年舉了舉手裡的烤紅薯,理直氣壯地說。然後他又補了一句:“吃完了看月亮。”

阿貝抬頭看了看天。天上是有月亮,半圓的,被江面上的水汽暈開了一圈毛邊,不算亮,但足夠在石欄杆上投下一層薄薄的銀灰色。

“月亮有什麼好看的。”

“月亮不要錢。”少年把最後一塊紅薯皮塞進嘴裡,嚼得嘎嘣嘎嘣響,“上海這地方,不要錢的東西就剩三樣——月亮、西北風,還有黃浦江的臭水。前兩樣管夠,第三樣管吐。”

阿貝忍不住笑了一下。這一笑,繃了一整天的戒備忽然鬆開了。她重新靠在石欄杆上,跟少年並排站著。江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到眼睛上,她抬手撥開。

“你是今天剛來的?”少年側過頭打量她。他的目光在她腳上那雙嶄新的布鞋上停了半秒,然後移開了。

“你怎麼知道?”

“看你的鞋。鞋底是新的,乾乾淨淨的,一看就沒走多少路。在上海待過三天以上的人,鞋底都是黑的。”少年把兩隻腳往前一伸。他腳上的布鞋已經看不出顏色了,鞋底磨得跟紙一樣薄,右腳的小腳趾從破洞裡鑽出來,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你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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