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5章
她說完這番話,屋子裡靜得只剩下煤油燈芯噼啪的輕響。林氏不知所措地看著這個失散二十年的女兒——她不是來認親的,是來掙錢的。可她說“我爹”的時候,說的是菱湖鎮那個躺床上的老漁民。不是莫隆。不是這個拄著竹杖頭髮雪白的瘸腿老頭。
瑩瑩忽然站了起來,從自己手腕上捋下一隻銀鐲子塞進阿貝手裡。鐲子有些分量,上面刻著精細的纏枝蓮紋,和玉佩上的紋樣如出一轍。“你先拿去當。”瑩瑩說,聲音輕輕的,卻有一種絕不退縮的定,“不夠我再想辦法。”阿貝低頭看著那隻鐲子——這隻銀鐲子的成色和分量,她當繡娘這麼久一眼就能估出來,夠在菱湖鎮請三個月的郎中,夠養父吃上半年好藥,夠修補那條被黃老虎砸爛的漁船。她把鐲子攥在手裡,鐲子還帶著瑩瑩的體溫,溫溫的,像另一個人的心跳。她沒有推辭,只是把鐲子套上了自己的手腕,抬起頭看了瑩瑩一眼。
“等我掙夠了錢,回來還你。”
瑩瑩搖搖頭想說什麼,被阿貝打斷了。“我借,不白拿。”阿貝的聲音很硬,可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那層硬殼底下有一點什麼東西正在碎裂,“你們家的債我會還。但菱湖鎮那邊,是我爹。我兩個爹,都是我爹。”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莫隆。可莫隆站在門口,把竹杖攥得咯吱作響,抬起頭看著房梁,不讓眼眶裡轉了一晚上的東西落下來。兩個爹,都是我爹。這個在暗處藏了二十年的前家主,被這句話砸得說不出一個字。
煤油燈的火苗被夜風吹得晃了晃。院子外面,那個修鞋的老頭還在叮叮噹噹地敲著鞋釘。更遠的地方,滬上的夜色濃得化不開,燈火萬家,沒有一盞知道這條窄巷子里正在發生什麼。
齊嘯雲退到了院門口,把門輕輕合上。他回頭看了一眼街道盡頭趙公館的方向——那個方向燈火通明,人來人往。他忽然想到一件很小的事:小時候常聽父親說,趙坤在抄完莫家之後,把莫隆的一對玉佩拿去給玉石行的老師傅鑑定過真假。既然是假貨,何必鑑定?他站在莫家的院門外面,把婚書從懷裡掏出來又看了看。月光底下,紙上的墨跡淡得快要看不清了,可“莫氏長女”四個字還依稀可辨——龍鳳玉佩,鳳佩為憑。鳳佩有兩半,哪一半才是婚約所憑?如果她們倆都不是莫家長女呢?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讓他後背一陣發涼。他把婚書摺好放回懷裡,靠在院牆上,望著頭頂那線窄窄的夜空,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月光照在弄堂的青磚上,青磚縫裡長著一叢不知名的野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