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1章
莫家的老宅不在滬上。
這話說出來,貝貝愣了好一會兒。她站在會展中心門口,身後是散場後零零落落往外走的人群,面前是那個握著她的手、和她長著同一張臉的女人。瑩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但貝貝從她微微收緊的手指裡感覺到了另一種東西——一種被壓得很深很深的、不願被人察覺的酸楚。
“我們住在閘北。”瑩瑩說,“離你的繡坊只隔了三條街。”
貝貝在腦子裡把閘北的地圖翻了一遍。她的繡坊在寶山路上,旁邊是一家賣生煎包的鋪子,每天早上夥計把爐子推到門口,白騰騰的熱氣能漫過半條街。再往南走三條街,是永興裡——一片擠滿了落魄人家的老弄堂,晾衣竿橫七豎八地從窗戶裡伸出來,被單和襯衫在風裡飄得像萬國旗。她給繡坊送貨的時候路過那裡好幾次,但從沒進去過。
“走吧。”瑩瑩沒有多說,拉著她的手往電車站走。齊嘯雲挎著貝貝那個粗藍布包袱跟在後面,步子不快不慢,始終和她們保持著兩步的距離——近到能聽見她們說話,遠到不至於打擾。
電車叮叮噹噹地穿過虹口的街道。貝貝坐在靠窗的位置,臉貼著冰涼的車窗玻璃,看外面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先是大馬路——寬敞,氣派,兩邊都是西式樓房,霓虹燈已經開始亮了,紅的藍的黃的,在暮色裡閃得扎眼。然後拐進小馬路,樓矮了,燈暗了,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落了一地,被車輪碾成褐色的泥。最後拐進一條只能容一輛黃包車透過的石板路弄堂,電車進不去,三個人下了車步行。
弄堂很深,兩邊是老式的石庫門房子,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了底下灰撲撲的磚頭。水龍頭旁邊有個老婆婆在洗菜,看見瑩瑩就直起腰來喊了一聲“莫家阿妹回來啦”,瑩瑩應了一聲,腳步沒停。一個光著腳丫的小男孩從一扇門裡竄出來,差點撞到貝貝身上,抬頭看見她的臉,又看見瑩瑩的臉,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圓的O型,手裡的鐵環咣噹掉在地上。
“兩個......”小孩指著她們,話都說不利索了。
瑩瑩沒解釋,只是彎下腰把鐵環撿起來塞回小孩手裡,摸了摸他的頭。
她們在一扇黑漆剝落的木門前停了下來。門上的銅環只剩了一個,另一個大概早被人撬去換錢了。門楣上貼著一張已經褪成灰白色的春聯,邊角捲起來,被風吹得簌簌地響。瑩瑩沒有直接推門,而是先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把那半塊玉佩重新塞進領口裡,然後抬起手,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娘,我回來了。”
門裡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門閂被拉開,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