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4章
“明天下午是江南繡藝博覽會。這幅《水鄉晨霧》是我的參展作品,還剩橋頭那棵老樟樹沒有繡完。”阿貝重新坐到繡架前,拿起繡花針,“我要把它繡完。這幅繡品,我養母等了一輩子想看。她來不了上海,但她的女兒能。”
瑩瑩看著她坐到繡架前,把絲線劈成比頭髮還細的絨,穿針、引線、落針,動作一氣呵成。
“你什麼時候學的?”
“七歲。我娘教的。她是我們那一帶繡花最好的女人。”阿貝低著頭,針尖在絲綢上飛快地起落,釘線繡的針腳層層疊疊,樟樹的樹皮紋理在她手下一寸一寸地顯現,“她說繡花這件事,急不來。一針一針地繡,線到橋頭自然直。”
“那株樟樹,你打算怎麼繡?”
“釘線繡。樹皮要粗糲,用細線就不對了。”阿貝把針停了一下,偏過頭看瑩瑩,“你要不要試試?”
瑩瑩愣住了。
“我不會繡花。”
“不會可以學。”
阿貝從針線盒裡挑出一根新針,穿上一根深棕色的絲線,塞進瑩瑩手裡。瑩瑩低頭看著手裡的針,細得像一根銀色的睫毛,在光線下微微發顫。
“繡哪兒?”
“這裡。”阿貝指著樟樹樹幹上一小塊還沒繡的區域,“就兩針。一上一下。”
瑩瑩捏著針,手心全是汗。她把針尖對準絲面,手指哆嗦著紮下去——歪了。第二針又歪了。兩針之間的間距足足有正常針腳的三倍寬,歪歪扭扭地趴在樟樹的樹幹上,像兩條喝了酒的毛毛蟲。
“太難看了。”瑩瑩放下針,臉漲得通紅。
阿貝低頭看了看那兩針,沒有說話。她拿起剪刀,瑩瑩以為她要拆掉那兩針,下意識地伸手想攔,又縮了回去。但阿貝沒有拆。她換了一根更深的棕色絲線,在瑩瑩那兩針旁邊補了一圈短針,把那兩條“毛毛蟲”巧妙地嵌進了樹皮的紋理裡。遠遠看去,歪扭的針腳變成了老樟樹皮上一小塊結疤,渾然天成。
“繡花最怕的不是繡錯,是繡錯了不敢改。”阿貝把針插回針墊上,看了瑩瑩一眼,“你剛才那兩針,歪是歪了點,但歪有歪的用處。樹皮的結疤本來就是歪的,你用直線反而繡不出來。這世上有的東西,天生就是要歪一點才好看。”
瑩瑩看著那塊被她繡歪了又被阿貝改成了結疤的樹皮,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你叫什麼名字?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阿貝。養父姓莫,叫我莫曉貝,小名阿貝。大家都叫我阿貝。”
“阿貝。”瑩瑩輕輕唸了一聲,又唸了一聲,“阿貝。姐姐。”
阿貝的針在絲面上停了一瞬。然後她繼續繡,沒有抬頭,但嘴角浮起了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那是十九年來,第一次有人用這兩個字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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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