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8章
很輕微的顫。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盯著母親的手,根本不會注意到。但那個動作確確實實地發生了——母親的手指在接觸到帕子邊緣的那一刻,像是觸到了一塊燒紅的鐵,本能地縮了一下,然後又穩穩地按了上去。
周若慈低頭看著那方繡帕,看了很久。
客廳裡很安靜。牆上那口老座鐘嗒嗒地走著,廚房裡傳來陳皮老鴨湯咕嘟咕嘟的冒泡聲,窗外茉莉花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進來。齊嘯雲坐在沙發上,看著母親的目光在繡帕上緩緩移動,從晨霧移到水波,從水波移到小舟,從小舟移到那個戴斗笠的漁夫。他忽然覺得,母親看的不是繡帕,是某個很遠的、只有她自己能看見的地方。
“這帕子,你從哪裡買的?”周若慈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過了頭。
“不是買的。”齊嘯雲說,“是一個繡娘自己繡的。她在法租界一家小繡坊做學徒,姓莫,叫阿貝。”
“阿貝。”
“嗯。從江南水鄉來的,大概十六七歲,個子不高,眼睛很大,說話帶點南方口音。”齊嘯雲儘可能地把貝貝的樣子描述得詳細一些,因為他知道母親接下來一定會問。
但母親沒有問。
周若慈把繡帕放在膝蓋上,用指尖輕輕地、一遍一遍地撫過那些針腳。她的手指很穩,但齊嘯雲注意到,她的指腹在某個特定的針腳上停了很久——那是一種很老派的針法,叫“繞絲針”,針腳細密如髮絲,一圈一圈地繞著主線走。這種針法費工費時,現在已經很少有繡娘會用了,因為太慢,賺不到錢。
齊嘯雲記得,母親年輕時也會這種針法。小時候他見過母親繡的一方帕子,上面繡了一枝白蘭,用的就是繞絲針。那方帕子後來不知道收到哪裡去了,母親再也沒拿出來過。
“媽。”齊嘯雲輕聲問,“這針法有什麼特別?”
周若慈沒有直接回答。她把繡帕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走線,然後把帕子疊好,放在茶几上。動作很慢,像是怕弄皺了,又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告別。
“這針法叫‘繞絲針’,是我孃家的針法。”周若慈的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湖,湖面上一絲波瀾都沒有,但齊嘯雲聽出了湖面底下壓著的東西,“我出嫁之前,只教過一個人。”
齊嘯雲的呼吸頓了一下。“誰?”
“你妹妹。”周若慈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