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3章
民國十六年,上海。
貝貝到上海的第三天,身上的盤纏就被偷了個精光。
那是一個穿灰布長衫的年輕人,在十六鋪碼頭的人群裡撞了她一下,動作輕得像是被風推了一把。貝貝當時正蹲在地上繫鞋帶,等她站起來一摸腰間——錢袋子沒了。她愣了兩秒,沒有哭,也沒有喊,只是把背上的包袱緊了緊,抬頭看了一眼碼頭上密密麻麻的桅杆和人頭,吐出一個字:“行。”
她娘莫嬸教過她,出門在外,丟了東西別哭。哭是哭給心疼你的人看的,不心疼你的人看你哭,只會覺得你好欺負。貝貝覺得這話很有道理,所以她不哭。但她確實心疼——那袋子裡有她存了三個月的繡花錢,還有養母給她煮的六個茶葉蛋。
現在茶葉蛋也沒了。
貝貝在碼頭邊的石墩上坐了一會兒,肚子咕咕叫。她翻了翻包袱,最底下還有一塊硬邦邦的燒餅,是臨走前養母塞進去的,說是“路上餓了墊墊肚子”。她把燒餅掰成兩半,一半放回包袱裡留著明天吃,另一半拿在手裡,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碼頭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坐在石墩上啃燒餅的小姑娘。她穿著靛藍色的粗布衣褲,袖口磨得發了白,腳上是一雙納了厚底的黑布鞋,鞋面上沾著從江南一路帶過來的黃泥。她的臉被江風吹得有些發紅,但眉眼之間有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那種勁兒,是水鄉的女孩子在船上、在集市上、在跟兄弟們搶魚簍的時候練出來的。
貝貝把最後一口燒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餅屑,站起來。她望著眼前這座巨大的城市——外灘的洋樓一幢比一幢高,黃浦江上的輪船冒著黑煙,街上的汽車按著喇叭從她身邊呼嘯而過。她從江南水鄉來,坐了兩天兩夜的船,到了這裡才發現,水鄉的河跟黃浦江比起來,簡直像一根細麻繩。
“阿貝,”她對自己說,“你爹還躺在床上等你賺錢回去買藥。你不能再丟東西了。”
貝貝在法租界邊上的一條小弄堂裡找到了一家繡坊。
繡坊的招牌很小,掛在一扇窄窄的木門上方,上面寫著三個字——“錦雲莊”。貝貝推門進去,裡面是一個天井,天井裡支著幾張繡架,幾個繡娘正低著頭飛針走線。陽光從天井上方斜斜地照下來,落在那些五顏六色的絲線上,像是把一條彩虹剪碎了鋪在繡架上。
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姓陳,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她上下打量了貝貝一眼,目光在她的粗布衣褲和沾泥的布鞋上停了停,眉頭微微皺起來。
“小姑娘,你找誰?”
“我不找誰。”貝貝把包袱放在地上,從裡面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繡帕,雙手遞過去,“我來找活幹。這是我的繡品,您看看。”
陳掌櫃接過繡帕,展開。那一瞬間,她的表情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