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1章
貝貝在小繡坊的第三個月,終於學會了怎麼跟滬上人說話。
不是吳語——她的吳語是水鄉帶來的,軟糯有餘,但調子不對,一張嘴就被聽出來是外地人。她學會的是另一種東西:話要留三分,笑要慢半拍,別人誇你的時候要說“哪裡哪裡”,別人罵你的時候不能說“你才放屁”。這些都是老闆娘趙姐教的。趙姐說,你在滬上做買賣,手藝重要,但規矩更重要。規矩就是一層殼,你得學會把自己裹在殼裡,別讓人一眼就看出你是個什麼都不怕的野丫頭。
貝貝學得很快。她本來就聰明,在水鄉的時候能把整本《千字文》倒背如流,到了滬上不過是把書本換成了人情世故。但她學得會規矩,學不會委屈自己。比如趙姐讓她把繡品上的落款從“阿貝”改成“貝貝小姐”,說這樣顯得有身份,她就死活不改。“阿貝是我爹孃取的名字,”她說,語氣很平,但下巴微微抬起來,“我又不丟人,為什麼要藏?”
趙姐拿她沒辦法,只好由著她。後來發現“阿貝”這個名字反而成了特色——洋人來買繡品,覺得這個名字有鄉土氣,是真正的中國手工藝。貝貝聽了也不得意,只是淡淡地說一句“謝謝”,然後繼續低頭繡她的花。
這天傍晚,繡坊快打烊的時候,門口忽然進來了一個人。
貝貝正蹲在地上收拾繡線,先看到的是一雙皮鞋——黑色牛津鞋,擦得鋥亮,鞋面上倒映著繡坊門口的燈籠光。她的目光往上挪了半寸,看到深灰色的西裝褲腿和一隻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
“請問,趙老闆在嗎?”
聲音很好聽,但有一種疏離的客氣,像是隔著一層薄冰在說話。
貝貝站起來,把手裡的繡線擱在櫃檯上,抬頭看向來人。然後她愣住了——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雖然確實好看。是因為她見過這個人。
三個月前,她剛到滬上的第一個禮拜,在南京路上被一個扒手偷了荷包。她追了兩條街,最後在一個巷口被絆倒了,膝蓋磕在青石板上,血順著小腿往下淌。扒手早就跑沒影了,她坐在巷口,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又憋回去。然後一隻手伸到她面前——乾淨的、骨節分明的手,手掌上放著她的荷包。
“那人往那邊跑了,我沒追上,只來得及幫你把這個撿回來。”那個人說。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長衫,身上有淡淡的墨香,看起來像個讀書人,但眉宇間有一種不太像讀書人的沉靜和銳利。
貝貝接過荷包,低著頭說了聲謝謝。她沒來得及抬頭看他的臉,他就走了。她只記得他的手——修長的、乾淨的,中指指節上有一個長期握筆磨出來的繭。
那是齊嘯雲。
當然,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現在,三個月後,他站在繡坊的櫃檯前,依然穿著考究的西裝,依然帶著那種疏離而禮貌的表情。他沒有認出貝貝。
“趙姐去蘇州進貨了,後天回來。”貝貝說,聲音比她想象中更平穩,“您有什麼事可以先跟我說。”
齊嘯雲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短到一般人不會注意到——但貝貝注意到了。因為那個停頓裡有一種東西,像是他正在腦海裡搜尋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微微點了點頭,從公文包裡拿出一本冊子。
“我是齊氏紡織的齊嘯雲。公司在籌備一個蘇繡合作的專案,想請趙老闆看看這本產品圖冊,如果她有興趣,可以約時間詳談。”
他把冊子放在櫃檯上。他的動作很輕,放下去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響。但貝貝看到他的手指在冊子封面上多停了一瞬——那個細節,她說不上來是為什麼,就是覺得不太對。一個人如果只是來談生意,不會在放下一本冊子的時候猶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