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0章
秋風穿巷,吹散了方才巷口的一場小小風波。
福安繡坊重歸寧靜,銀針落布的細碎聲響綿綿不絕,像是這座喧囂滬市深處,唯一不會被驚擾的流水時光。
阿貝坐回窗前繡位,指尖絲線翻飛,心緒已然沉定。
方才與那位世家公子的偶遇,於她而言,當真只是萍水相逢的插曲。她自小在水鄉風浪里長大,見慣人情冷暖,從不奢望一次舉手之勞便能換來機緣人脈。身在滬上,無根無憑,唯有手中針線、心中底氣,才是真正能安身立命的根本。
蘇婉端著一杯溫熱的菊花茶走過來,輕輕放在阿貝手邊的木桌上,眼底帶著幾分後怕與讚許:“方才真是替你捏了一把汗,那兩個混混在這一帶橫行許久,尋常男人都不敢招惹,你倒是膽子大,一點不怵。”
阿貝抬頭,接過茶杯淺淺抿了一口,溫熱茶水熨帖了微涼的指尖,眉眼清淡:“越是欺軟怕硬的人,越不能退讓。今日若是躲了,往後他們只會變本加厲,滋擾街坊。”
“話是這般說,可滬上不比江南水鄉。”蘇婉挨著她坐下,低聲叮囑,“這裡魚龍混雜,三教九流俱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孤身一人在外,無親無故,最要緊的是保全自身。方才那位公子看著身份不凡,倒是個良善之人,也算萬幸。”
阿貝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她心裡通透,世間際遇皆是偶然,不必惦念,更不必攀附。
“對了,”蘇婉話鋒一轉,落回正事,眼中滿是期待,“距離江南繡藝博覽會只剩半月時間,張老闆方才特意交代,讓你暫且放下零散定製活計,全心打磨參賽作品。這幅《江南煙雨》,你打算如何收尾?”
阿貝垂眸望向桌案的錦緞。
雪白杭綢之上,煙雨江南已然成型,青瓦白牆隱於薄霧,流水石橋臥於清波,細雨綿綿,風柳依依,滿眼溫柔繾綣。只是整幅繡作看似圓滿,卻終究少了一抹魂韻。
是煙火氣,亦是歸屬感。
她指尖輕輕撫過細膩針腳,輕聲道:“還差最後一處景緻,晚歸漁舟。”
蘇婉一愣:“煙雨朦朧的意境已經足夠,再加漁舟,會不會顯得畫面擁擠,破壞留白?”
“不會。”阿貝眼底漾起淺淺溫柔,“江南煙雨,不止有山水清雅,更有尋常人家的煙火生計。一葉漁舟破雨歸來,滿載暮色晚風,方能襯出水鄉的安然安穩,讓整幅繡作有根、有暖、有歸處。”
這是她刻在骨血裡的故鄉模樣,是養父母日日勞作的日常,也是她漂泊在外,心心念唸的歸處。
蘇婉聞言恍然,連連點頭:“原來是這個道理,你心中有山水、有煙火、有情義,難怪你的繡作永遠比旁人多幾分鮮活靈氣。”
接下來的半日時光,阿貝摒除所有雜念,一心伏案刺繡。
窗外滬市車馬喧囂,人聲鼎沸,她的一方繡臺卻自成天地。銀針在指尖起落翻飛,五彩絲線層層暈染,疏密交錯,深淺相宜。
旁人刺繡,重章法、重技藝、重規整;阿貝刺繡,重情、重景、重心意。
她以極細的銀灰絲線繡綿綿雨絲,虛實結合,似落非落,讓煙雨朦朧的質感層層遞進;以淺青黛色勾勒水波漣漪,細微起伏間,盡顯流水靈動;最後執最細的烏絲短線,一針一線,細細描摹江面晚歸的漁舟。
小小的漁舟極簡質樸,舟上立著一道模糊的漁人身影,身披蓑衣,頭戴斗笠,正撐船破浪,朝著岸邊燈火處緩緩而歸。
寥寥數針,不刻意、不繁複,卻瞬間讓整幅靜態繡作活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