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漢東干了幾十年,說走就走,總覺得像是什麼事沒做完。”
高育良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少有的溫和:“趙書記,您做的事已經夠多了,漢東能有今天的底子,離不開您那些年的心血。”
“可再好的建築,也有需要修繕的時候,您已經把地基打好了,後面的事,交給後來的人去做吧。”
趙立春沒有再說什麼。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不那麼燙了,溫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
窗外夜色漸深,書房的燈光暖融融地籠罩著兩個人,茶香嫋嫋,像一層薄薄的白霧,模糊了歲月的痕跡。
十二月七號清晨,趙立春罕見地睡過了頭。
他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亮透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床頭投下一道明亮的窄痕。
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好一會兒沒有動,腦子裡迷迷糊糊的,像隔著一層薄紗在看什麼東西。
他翻了個身,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八點半了。
平時這個點他早就坐在辦公室裡了,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起來。
他在床上又躺了十幾分鍾,才慢慢坐起身,穿上拖鞋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冬日早晨的陽光湧進來,在房間裡鋪開一片溫暖的明亮。
樓下的院子裡,幾個工人在修剪冬青的枝條,剪刀咔嚓咔嚓的聲響隔著玻璃傳進來,顯得格外清晰。
趙立春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幾株臘梅上,淡黃色的骨朵已經比前幾天飽滿了不少,有幾朵已經微微綻開了花瓣,在清冷的空氣裡散發著一縷若有若無的幽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到省委的時候,院子裡也種著幾株臘梅。
那個冬天特別冷,每天都要裹著厚厚的棉衣才能出門。
那時候的他,心裡裝滿了雄心壯志,覺得漢東百廢待興,什麼都等著他去改變、去建設、去重塑。
十幾年過去了,漢東確實變了很多,高樓多了,路寬了,經濟數字翻了好幾倍。
可他自己的心境,卻已經跟當初那個滿懷激情的自己判若兩人。
趙立春轉過身,走回床邊坐下,拿起手機翻了一下日曆,十二月七號,距離年底還有二十多天。
他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筆賬:如果他想在春節前平穩退休,現在就得開始走流程了。
上面需要時間討論,需要時間安排接替人選,需要時間處理各種善後事宜,如果拖到年後,反而會更被動。
他放下手機,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進衛生間洗漱。
水聲嘩嘩地響著,鏡子裡的自己比前幾年老了不少,鬢角的白髮更密了,眼角和額頭的紋路也更深了一些。
他對著鏡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抹掉鏡面上的水霧,轉身走出了衛生間。
吃早飯的時候,趙立春對錢輝說了一句:“幫我約一下王江濤,就說我請他明天下午過來坐坐。”
錢輝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好的趙書記,我這就去安排。”
他沒有多問,但他從趙立春的語氣裡聽出了一些不尋常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