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裡他們各司其職,雖然知道涼州不太平,但畢竟有刺史府的庇護,日子還算過得去。如今韓遂和馬家徹底撕破了臉,四萬大軍兵臨狄道,誰知道這戰火什麼時候會燒到冀縣來?
一旦冀縣成為戰場,他們這些當官的,要麼被亂兵殺死,要麼被裹挾入賊,要麼丟官棄職逃亡他鄉,哪一個下場都不好受。
一名負責文書的主簿終於忍不住了,拱手向韋端道:“刺史明鑑,韓遂與馬氏相爭,戰禍已起,下官以為……不如遣使赴許都,請朝廷出面調停。若能令雙方罷兵休戰,涼州百姓或可免於塗炭。”
他說這話時,聲音中帶著幾分期冀,也帶著幾分不確定——朝廷調停這種事,以前也不是沒幹過,但每次調停之後,沒過多久雙方又會打起來,調停的文書連墨跡都沒幹透就被撕成了碎片。
韋端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盯著那個主簿,反問道:“朝廷?朝廷在哪呢?”
這一問,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主簿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是啊,朝廷在哪呢?天子在許都,可許都的天子說話算數嗎?算數的那個姓曹,不姓劉。
曹操如今正忙著與袁紹對峙,官渡之戰雖然已經過去,但袁紹的實力仍在,曹操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河北,哪裡顧得上涼州這個偏遠的角落?主簿面紅耳赤,訕訕地退回了佇列中,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韋端揮了揮手,聲音沙啞而疲憊:“都下去吧!各司其職,做好自己的事。城門加強戒備,城中宵禁提前一個時辰。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冀縣。”
眾官員如蒙大赦,紛紛拱手告退,魚貫而出。他們的腳步匆匆,像是要逃離這個突然變得令人窒息的地方。
韋端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正堂中,臉色陰晴不定,如同一盞在風中搖曳的油燈。夕陽透過窗欞斜射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投在冰冷的地磚上。
韓文約啊韓文約,你號稱黃河九曲,智謀過人,可你怎麼就看不明白呢?涼州已經經不起打了。你再這麼打下去,打掉的不是馬超,不是馬家,而是涼州的最後一點元氣。
涼州沒了,你韓遂就算當了涼州王,又有什麼意義?你去統治誰?統治那些白骨和廢墟嗎?
他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道決絕的光芒。他不能讓韓遂毀了涼州!他是涼州刺史,是朝廷命官,是這片土地上最後一道屏障。他要做點什麼,哪怕做不了太多,哪怕結局未必如意,他也必須去做。
這封信,是寫給一個人的,一個也許能救涼州的人。
寫完之後,他反覆看了三遍,將信紙小心地摺好,用火漆封緘,蓋上自己的刺史大印。他喚來自己的一名親信——此人姓李名忠,跟隨韋端十餘年,武藝也算高強,忠心耿耿,曾多次護送韋端往來於涼州與關中之間,對沿途道路極為熟悉。
韋端將密信交到李忠手中,低聲道:“這封信,務必送到襄陽。沿途小心,不可讓任何人發現。尤其是——絕不能讓韓遂的人知道。”
李忠接過信,貼身藏好,抱拳道:“刺史放心,忠就是死,也會把信送到。”說罷轉身離去,消失在暮色之中。
韋端站在窗前,看著趙忠的背影漸漸遠去,融入了茫茫夜色。
他長嘆一聲,喃喃自語:“韓文約,本官不能讓涼州毀在你手裡,但願……還來得及!”
涼州的風雲激盪之際,千里之外的益州,同樣暗流湧動。
陳珩自平定益州之後,推行新政,清丈田畝,收繳私兵部曲,編戶齊民。這套政策在揚州、荊州與交州推行數年,成效顯著,百姓安居樂業,地方豪強被逐步削弱,中央集權大大加強。
但在益州,這套政策的推行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不是因為政策本身不好,而是因為益州的情況遠比揚州和交州複雜。
對於生活在深山密林中的普通蠻族百姓而言,陳珩的新政簡直是從天而降的好訊息。
他們世世代代居住在陰暗潮溼的山洞中,與蛇蟲鼠蟻為伴,靠狩獵採集為生,缺衣少食,生了病只能聽天由命。
他們不是不想下山,而是不敢——山下那些漢人官吏和豪強,要麼把他們當野獸一樣驅趕,要麼把他們抓去當奴隸,從來沒有人真正地把他們當人看過。
陳珩的政策是強制性的——所有山中的蠻族部落,無論願不願意,都必須遷出山林,編戶齊民。對於那些主動配合的,給予優待;對於那些抗拒不遷的,由官府組織力量強行遷出。
按照他的設想,開始時可能只有極少數人會主動出山,但只要官府強行把那些抗拒的人弄出來,讓他們親眼看到山下實實在在的好處,他們就一定不會再回去。沒有人會放著好日子不過,重新鑽回山洞裡去與毒蛇猛獸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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