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刃冰涼,貼著皮膚。鄧升閉上眼睛,手腕一用力。鮮血濺在雪地上,觸目驚心。他的屍身緩緩傾倒,手中的劍卻握得緊緊的。他是高幹的謀士,也是高幹最信任的人。城破了,主辱,臣死,他選擇了用自己的方式結束。
高幹站在廢墟上,身邊只剩下三五個渾身帶傷的親衛。他看著鄧升的屍體,沒有悲傷,沒有憤怒,臉上只剩下一種疲憊到極致的木然。
他環顧四周——明軍的旗幟已經插上了城頭,陷陣營的鐵甲在廢墟上列陣,趙雲、徐晃、陳勇、高順等將領正朝他圍攏過來。他的劍垂在身側,劍刃上還在滴血,但他的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了。
“叮。”高幹的佩劍落在地上,他是大燕的皇親國戚,是袁紹的外甥,大明的人應該不會殺他。至少,不會在這裡殺他。
趙雲策馬來到高幹面前,翻身下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高幹的戰袍被煙燻得漆黑,臉上滿是煙塵和血漬,只有那雙眼睛依然沒有完全屈服。
趙雲沒有多說什麼,只揮了揮手:“帶下去,好生看管,不許虐待。”幾名親衛上前,將高幹的雙臂架住,拖了下去。高幹沒有掙扎,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他的城。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巷中,帶走了祁縣最後一絲抵抗。
趙雲登上南城的殘牆,望著滿目瘡痍的城池,又望向北方蒼茫的雪原。徐晃走到他身邊,兩人並肩而立。
城中的哭喊聲漸漸平息,明軍計程車兵已經開始清理街道,看管俘虜,撲滅餘火。傷員被抬到臨時搭建的醫棚,繳獲的兵器堆積如山,一隊隊降兵被押出城外,在寒風中瑟縮著等候處置。
“幷州,算是拿下了。”徐晃撥出一口白氣,語氣中沒有太多喜悅,更多的是如釋重負。
趙雲點了點頭,目光卻依舊望著北方。他知道,祁縣一破,太原郡再無堅城可守。晉陽城外的顏良、袁熙以及烏桓和匈奴的聯軍,得知高幹被擒、祁縣失陷的訊息,一定會軍心動搖,不日便會退兵。張濟和韓當守了這麼久,終於可以鬆一口氣。
但趙雲的眉頭並沒有完全舒展。他的目光從北邊移向東邊,又移向東北和東南,腦海中浮現出太行山那蜿蜒千里的峰巒。
“幷州是拿下了,”趙雲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但是太行八陘,除了南邊的軹關陘和太行陘在我們手裡,其餘六陘——滏口陘、井陘、飛狐陘、蒲陰陘、軍都陘、居庸陘,全都在袁紹手中。”
“他想打我們,隨時可以從任何一個陘道出兵;他想撤,隨時可以從容退回河北。”
他頓了頓,轉身看著徐晃,目光凝重,“我們在幷州,實際上還是被動。袁紹不退,我們不能北上;袁紹退回去,我們也不敢冒進。長治久安之策,必須控制太行八陘。”
徐晃沉默了片刻,點頭道:“子龍所說極是,不過,飯要一口一口吃。先把太原郡徹底安定下來,把降兵和百姓安頓好,再跟陛下商議北出太行的事。”趙雲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遠處漸暗的天色,雪又下大了。
……
幷州的天空低垂如鉛,朔風捲著雪粒子抽打在太行山的千峰萬壑間。南匈奴的右賢王去卑此刻正率領兩萬匈奴騎兵,沿著汾河谷地北側的官道,發瘋般地朝西疾馳。
這支隊伍是月前呼廚泉應袁紹之請派往太原支援高幹的精銳,兩萬人馬,清一色的草原騎兵,彎刀如雪,角弓如月,來去如風。可如今,這支風一樣的大軍卻恨不得生出翅膀——因為他們的身後,是老家西河郡燃起的烽火。
“快!都快!再快些!”去卑策馬賓士在隊伍中段,聲嘶力竭地催促著。他的皮裘領口結了一層白霜,鬍鬚上掛滿了冰碴,一張原本圓潤富態的臉此刻瘦削了不少,眼窩深陷,滿是血絲。他太急了!
自打三日前接到離石傳來的急報,他就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明軍打下了平周,明軍又圍了離石,明軍正在掃蕩西河郡各個匈奴聚落——那些訊息如同滾雷,一個比一個炸耳。
去卑不敢想象,如果離石丟了,如果單于呼廚泉有個三長兩短,南匈奴將變成什麼樣子。他必須回去,必須趕在明軍合圍離石之前衝回去。至於太原的高幹,至於燕帝袁紹交給他的任務,此刻統統成了狗屁。
“右賢王!前方就是金鎖關了!”前鋒斥候策馬奔回,聲音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去卑抬頭望去,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兩側的山脊並不算高,但綿延起伏,將官道夾在中間,形成了一條蜿蜒的穀道。金鎖關就在穀道盡頭,過了關便是西河郡的地界。去卑曾在無數個晴天走過這條路,兩側緩坡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枯草,根本藏不住人——至少在他看來藏不住。
然而他忘了,現在是大雪天,天地一色,坡上的積雪比坡頂的灌木叢高不了多少,若有人提前在雪坑裡潛伏,只要不抬頭,便是從三丈外也分辨不出那是雪還是披了白布的人。
“加快速度,過了金鎖關便是離石,單于還在等我們!”去卑揮鞭抽了一下馬臀,戰馬吃痛,嘶鳴著向前衝去。兩萬騎兵魚貫而入穀道,馬蹄踏碎了積雪,鐵蹄聲在山谷間迴盪,如同悶雷。
去卑不知道的是,此刻兩側的緩坡上,數百雙眼睛正透過雪堆的縫隙,冷冷地盯著這支蜿蜒如蛇的隊伍。那些眼睛屬於明軍。
十日之前,平周城破的訊息傳到明軍大帳時,高嶽、張遼、楊任、張賁、婁發等人正在商議下一步行動。
年幼的陸遜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平週一路向西劃過,停在一個名叫“金鎖關”的隘口上,對眾人說道:“諸位將軍,呼廚泉被圍離石,必然會召回太原的右賢王。右賢王若回援,金鎖關是必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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