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不太懂漢話,但看到燕軍停止攻城、開始後撤,便知道情況有變。不過與他無關,烏桓人來這裡本就是做買賣的——袁紹出錢,他們出兵。
白吃白喝了快一個月,沒事就騎著馬在城下放兩輪箭,掩護燕軍攻城,傷亡不過百十來人,走的時候還能領一大筆賞賜,這買賣不虧。至於高幹是死是活,晉陽城能不能打下,關他屁事。
骨力脫抹了一把嘴,朝身邊的翻譯咕噥了幾句,大概是“什麼時候撤?賞錢什麼時候結?”之類的話,翻譯賠著笑臉敷衍過去。
晉陽城頭,韓當和張濟正站在箭樓裡避風,忽然聽到城外燕軍的號角聲變了調,不是進攻的衝鋒號,而是——收兵號。
韓當一愣,隨即大步衝上城垛,望向燕軍大營。只見城下黑壓壓的燕軍陣列開始向後移動,前排的雲梯手扛著梯子往回走,後排的弓弩手也收起了弓箭,連攻城的衝車都被拖離了城門。
滾滾煙塵中,燕軍的大營方向也在收攏帳篷、裝載輜重,一片忙碌。
“渡之將軍!你看!”韓當大喜,一把拉住跟上來的張濟,指著城下,“燕軍撤了!他們撤了!”
張濟眯著眼睛看了半晌,花白的鬍鬚在寒風中飄動,眼中也亮了起來。他重重地一拍城垛,笑道:“陛下派來的援兵到了!祁縣那邊怕是已經得手了!否則顏良這條老狗不會撤得這麼幹脆。”
韓當哈哈大笑,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轉身對著城頭的明軍士卒吼道:“兄弟們!燕軍撤了!我們的援兵到了!晉陽城,守住了!”
城頭上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士卒們高舉兵器,互相擊掌,喊著“萬歲”,他們終於不用死了。
近一個月的血戰,他們無數次打退燕軍的進攻,箭矢射光了用滾石,滾石用光了拆房子,糧食緊張到每人每天只吃兩頓稀粥,但沒有人退後一步。如今,援兵終於到了。
韓當和張濟站在城頭,看著燕軍緩緩退去的背影,對視一眼,同時吐出一口氣。他們知道,幷州戰事的天平,從這一刻起徹底傾向了大明。
……
西河郡,離石城下。
城外的明軍營寨燈火通明,旌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而城中的南匈奴單于呼廚泉,此刻正站在城樓上,面色慘白如紙。
他面前的地上,橫陳著一具屍體,是剛剛用吊籃拉上來的!
屍體裹著白布,白布上洇出暗紅色的血跡,在雪光映照下觸目驚心。旁還跪著一排排灰頭土臉的匈奴俘虜,每人雙手反綁,脖子上繫著麻繩,像一串螞蚱似的連在一起,低著頭,瑟瑟發抖。
呼廚泉顫抖著手,掀開白布的一角。露出的是去卑的臉——那張他熟悉了半輩子的臉,此刻面色青紫,雙目半睜,嘴角凝固著暗紅色的血跡,喉嚨處一個血洞觸目驚心,箭矢已經被拔去,但傷口的形狀依然清晰可見。
“叔父!”呼廚泉的聲音如同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沙啞而低沉,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和憤怒,“明軍……竟敢殺我左賢王!”
劉豹站在他身後,面色同樣難看至極。他的目光越過去卑的屍體,落在城外那些跪著的俘虜身上——幾千人,全是他們南匈奴的勇士,是左賢王帶去太原的精銳。
兩萬人出去,回來的只有這幾千個跪在雪地裡、連頭都不敢抬的俘虜。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逃散了。這意味著南匈奴三分之一以上的青壯,在這一仗中徹底報銷了。
“單于,”劉豹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苦澀,“明軍把俘虜拉到城下,是在瓦解我們的軍心。城中的族人看到這一幕……”
他沒有說下去,但呼廚泉已經看到了——城牆上那些原本就士氣低落的匈奴士兵,此刻一個個面色惶惶,目光閃爍,有的甚至在低聲哭泣。
他們中有人的兄弟、兒子、父親在那支大軍中,如今看到親人跪在城外生死未卜,誰還有心思守城?再加上去卑的屍體就擺在城下,那可是左賢王,是他們心中僅次於單于的草原英雄,如今像一條死狗一樣躺在地上。
草原勇士的驕傲,在這一刻碎了一地。
“明軍這一招,太狠了。”劉豹艱難地說出這句話,轉身望向城外明軍營寨中那面最大的旗幟,眼中滿是恨意,卻也滿是絕望。
……
幽州,玄菟郡,高句驪縣南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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