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行雲拿出陳靜的照片讓她辨認,老人瞇著眼睛看了半晌,才確定道:“是她,下巴有個痣,是她。”
驅車離開回收廠時,他們各懷心事,所以車走的很慢,像是在向這個悲哀的地方報以無聲的追悼與懷念。
疏淡的星空下,一位彎腰駝背脊柱變形的老人在街邊綠化帶上散步,身邊圍繞跳躥著幾條和他同樣無依無靠的流浪狗。
夜就像個墨水瓶子,越往遠處,越深沉,越黑暗。
黑色越野在經過他身邊時停下了,目送老人消失在濃黑的夜幕下,隨後猛地提速,像一隻離弦的箭般,一往無前義無反顧的奔往墨瓶的入口,像是要刺破黑暗,穿透瓶底,散盡裝載在人間的黑暗,擊碎不見黎明不得天光的框架。
黑色越野疾馳在靜謐無人的高速公路上,車頭射出的兩道燈光像是在夜間保駕護航摸索探路的燈籠。
車廂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楚行雲看著前方的路況,注意力卻全在賀丞身上。
副駕駛車窗被放到了底,力的碰撞產生的風從大開的視窗吹進車廂,把賀丞的頭髮和衣領吹的隨風仰倒,肆意飛揚。
賀丞看著窗外墨汁般的夜色,目光很鬆懈很柔和,神情很平靜。
楚行雲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只知道,無論賀丞在想什麼,都不能讓他的思想繼續深入。賀丞的‘定力’極差,極易被鮮血和罪惡吞噬,他一旦陷入找不到仇恨的目標從而拼命仇恨自己的怪圈當中,他將會失控,永遠的失控。
楚行雲提心吊膽憂心忡忡的用餘光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但是賀丞自從上了車後就保持凝望窗外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被時光遺落,靜止了。
他很希望賀丞跟他說些什麼,就算是發洩也好,怒吼也罷,但是賀丞好像‘忘’了他,就像時光將他遺忘了一樣。
就在他決定主動開口聊一聊方才發生的事時,忽見賀丞抬起右手,摘下了臉上的眼鏡。
賀丞捏著眼鏡腿把眼鏡取下來,像扔一個垃圾一樣把手伸向窗外,輕輕的甩了出去——
風聲太急,車速太快,被扔出車窗的眼鏡就像墜入了深沉的大海中一樣,消失的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在他扔眼鏡的那一刻,楚行雲清楚的感覺到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心跳在忽然之間靜止,片刻靜止後如嘈雜的鼓槌瘋狂的敲擊鼓面。
失去控制的車頭以一條筆直的斜線趨勢撞向路邊的路沿石時,賀丞出聲提醒他道:“當心。”
楚行雲猛地向左打了一把方向,不知是不是因為堪堪躲過方才一觸即發的車禍而感到後怕,他掌心湧出一層層冷汗,險些握不住方向盤。
“你怎麼了”
楚行雲的聲音有些暗啞。
“沒什麼。”
賀丞往後靠進椅背,長輸了一口氣,依舊看著窗外,淡淡道:“只是覺得有些多餘,忽然就——很厭惡,想做出一些改變。”
楚行雲一手握著方向盤,右手朝他伸過去,端著他的下巴使他轉頭看向自己。
他想從賀丞臉上看出一些被他隱藏的情緒,但是賀丞此時很平和,褪去眼鏡沒有鏡片遮擋的雙眼清亮透徹,像雨後初晴的陽光般驅走了空氣中一切塵埃和雜念。
賀丞迎著他充滿探究和疑慮的目光,微微笑了一笑,說:“別擔心我,我很好。”
楚行雲回過頭,目視前方道:“你想跟我聊聊嗎”
賀丞把胳膊架在車窗上,抵著額角,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嗯,從誰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