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螺城街道的簷角，將天邊暈開一層淺淡的暖橙，林默提著簡易的布包，緩步走在回值守點的路上。晚風帶著春日的溫潤，拂過路邊的香樟枝葉，落下細碎的光影，剛經歷過形式主義衛生檢查整改的校園，依舊透著難得的平和，往來的師生步履從容，少了此前的倉促與壓抑，連街邊路燈的光線，都顯得格外柔和。
推開值守點的木門，暖風機的暖意撲面而來，驅散了周身的微涼。野比子坐在全息操作檯旁，指尖依舊在鍵盤上快速敲擊，面前的螢幕上跳動著各類資料表格，是此前校園形式主義問題整改的後續跟蹤資料；源夢靜靠在窗邊的椅子上，正除錯著廉政公署人民監督員的專用終端，螢幕上閃爍著加密的程式碼，手邊放著一杯微涼的溫水。九年的並肩同行，三人早已形成了無需言說的默契，值守點內只有鍵盤敲擊聲、裝置執行的輕響，安靜卻不冷清。
林默將手裡的教案放在長條桌上，拉開椅子坐下，剛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手腕上的私人終端便連續震動了數下，提示教師工作群、馬院教學群、全校任課教師通知群接連發來新訊息。她放下水杯，點開終端螢幕，原本以為是此前衛生檢查整改的後續通知，可目光掃過螢幕上的文字，眉頭便微微蹙起。
訊息是教務處臨時下發的，落款處標註著“配合全證世界學育部未來智慧化進校園專項工作”，標題醒目——《關於全校師生限期完成各類智慧教學管理APP下載註冊及使用的通知》。林默指尖下滑，逐行檢視通知內容，越往下看，心底的沉鬱便多一分，通知內容冗長，核心要求卻格外明確：為響應學育部智慧化校園建設號召，推進校園教學、管理、服務全流程數字化，要求全校所有師生，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指定智慧APP的下載、註冊、實名認證、資訊繫結，且所有教學任務、考勤簽到、成績考核、後勤服務、實踐學分，均將逐步遷移至對應APP，未按時完成的師生，將影響教學考核、學分認定、日常服務使用。
通知下方，附著一份密密麻麻的APP下載清單，分門別類羅列，涵蓋全校各學院、各教學及後勤部門，名目繁雜到讓人眼花繚亂。林默指尖在螢幕上緩緩滑動，逐一審視這份清單，將所有要求下載的APP一一梳理清楚，心底已然瞭然，這看似是響應上級號召的智慧化建設，實則是換了一副外殼的形式主義，與此前荒唐的宿舍衛生檢查，本質並無二致。
按照通知要求，全校師生首先需下載通用類智慧APP，共計九款：學育智慧校園APP、未來教務系統APP、未來思學通、全證世界師範大學網課APP、大學網課APP、第二課堂APP、圖書館APP、未來課堂APP、第三課堂APP。光是這九款通用APP，便覆蓋了教務、教學、網課、實踐、圖書等多個場景，其中多款APP功能高度重合，單是網課類APP便有兩款，課堂教學類APP也有兩款，全然沒有體現出學育部提出的“統一登入、簡化操作、整合資源”的智慧化初衷。
通用APP之外，各二級學院、教學部、後勤部門，又根據自身教學與管理需求，下發了細分的APP下載要求，每一類都對應著專屬的教學、考勤、考核場景，缺一不可：
體育學院兼體育教學部，要求所有師生下載未來體育運動APP、體測考試APP、體育簽到APP，涵蓋體育教學、體質測試、課堂簽到全流程；
外語學院兼外語教學部，要求下載外語口語學習APP、外語聽力APP、外語測試APP、外語課簽到APP，從語言學習到課堂考勤、課程測試，全部拆分至不同APP；
文學院兼語文與普通話教學部，要求下載普通話測試APP、普通話考試APP、古詩學習APP、文學常識APP，聚焦語言文字教學與考核；
數學學院兼公共數學部，要求下載數理APP、數測APP、數學APP三款專業教學類APP；
馬克思主義學院兼公共思想政治教學部，要求全體師生下載大學思想政治APP，所有公共思政課的作業、考核、簽到均在該APP完成；
美術與音樂學院兼大學美育教學部，要求下載美學APP、美音APP、美音簽到APP，覆蓋美育教學、藝術實踐與課堂考勤；
教育學院則需下載教育課APP、教案APP、教學與製作APP、教學活動APP，貼合師範教育專業的教學與實踐需求；
就連後勤管理部門，也列出了四款專屬APP：智慧洗衣APP、未來洗衣APP、未來乾衣APP、宿舍簽到APP、勞動教育APP，從宿舍考勤、勞動實踐到校園生活服務，全部要求線上繫結使用。
林默盯著螢幕上這份長達數頁的APP清單，指尖輕輕摩挲著終端的邊框，心底已然明晰。全證世界學育部推行未來智慧化進校園，本意是藉助數字化技術，整合校園教學與管理資源，打通資料壁壘，實現統一登入、一站式操作，減少師生不必要的流程負擔，提升校園教學與管理效率，這本是貼合教育發展、便民利民的好事。可落到全證師範大學的執行層面，卻徹底變了味，教務處及各部門不做調研、不整合資源，不考慮師生的實際使用需求，一味拆分場景、堆砌APP，將“智慧化”做成了“數量化”，將“簡化操作”變成了“層層加碼”，本質依舊是脫離實際、只求表面、不顧實效的形式主義，是官僚主義作風在校園數字化建設中的再次蔓延。
她沒有立刻發聲，只是將這份通知和APP清單轉發給了野比子和源夢靜，隨後靠在椅背上，閉目梳理著其中的邏輯漏洞與現實問題。此前王建國等人因形式主義、官僚主義被留置調查，校園剛剛完成初步整改，全校師生剛從繁瑣的形式主義負擔中解脫出來，本該回歸正常的教學與學習秩序，可眼下，新的形式主義又以“智慧化建設”的名義捲土重來，甚至比此前的衛生檢查更具隱蔽性，更讓師生難以抗拒。
“這些APP，功能重合度超過六成，通用類的兩款網課APP，核心功能完全一致，只是開發主體、介面名稱不同；後勤處的兩款洗衣APP，對接的是同一套校園洗衣裝置，操作流程、服務內容沒有任何區別；各學院的簽到類APP，完全可以整合至統一的校園平臺，卻被拆分成十餘個獨立入口。”野比子率先看完通知，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操作，調取各類APP的功能介紹、開發資訊，螢幕上瞬間生成了初步的資料比對錶格，“我剛做了基礎的功能篩查，全校要求下載的APP共計三十二款，其中功能高度重合、無獨立存在必要的冗餘APP，有十四款，佔比接近一半。”
源夢靜也放下手中的除錯工作，點開通知連結，指尖快速滑動，隨後將專用終端接入網路，開始測試這些APP的執行要求、儲存佔用、資料互通性，片刻後，她抬眼看向林默，語氣平靜卻帶著明確的問題指向：“所有APP均為獨立開發，賬號不通用、資料不打通，無法實現統一登入，每一款都需要單獨註冊、實名認證、繫結校園資訊；執行記憶體佔用偏高，儲存佔用平均每款在60G以上，按照普通師生手持全息終端的配置，全部下載完成後，至少佔用2TB左右的本地儲存，部分低配終端甚至無法承載，會出現卡頓、閃退、無法正常執行的情況。”
兩人的話，印證了林默的判斷。她睜開眼，目光落在螢幕上的通知上，語氣沉穩：“學育部的初衷是整合減負，到了基層執行，卻變成了堆砌增負，不調研實際情況，不考量裝置承載，不最佳化資源整合，只追求表面上的‘響應號召’‘全覆蓋落實’，把APP下載數量、安裝率當成智慧化建設的政績，全然不顧師生的實際使用負擔，這就是典型的用形式主義落實上級要求，用官僚主義推進工作，依舊是脫離實際、違背實事求是的主觀主義作風。”
值守點內陷入短暫的安靜，只有窗外的晚風輕輕掠過窗欞的聲響。三人都清楚，這種以政策落實為名、行形式主義之實的做法，比此前的衛生檢查更具普遍性，也更難糾偏——它披著落實上級政策、推進校園建設的合法外衣，打著數字化、智慧化的正義旗號，即便師生心存不滿，也很難直接反駁，極易被貼上“不配合工作、不支援建設”的標籤。
而校園內，這場由APP堆砌而起的形式主義負擔，已經開始快速蔓延。
次日清晨，林默依舊提前前往校園，準備上午的思政課。剛走進校園大門，便能感受到與昨日截然不同的氛圍，原本平和的校園，再次被一種倉促、煩躁的情緒籠罩，往來的師生腳步匆匆，大多低著頭，盯著手中的全息終端螢幕，指尖不停滑動、點選，臉上帶著疲憊與無奈，全然沒了此前的從容。
林蔭道上，幾名馬克思主義學院的學生抱著專業教材，圍在一棵香樟樹下，低頭盯著手中的全息手機螢幕，眉頭緊蹙，低聲交談著，語氣裡滿是抱怨，卻又帶著無可奈何。林默緩步走近，沒有打擾，只是站在不遠處，靜靜聽著她們的對話，這些最真實的師生反饋，遠比任何資料都更能體現問題的本質。
“我這臺全息手機，整機儲存就3TB，本來存了大學四年的專業課件、學習資料、備考筆記，現在為了裝學校這些APP，只能把所有資料都備份到雲端，本地全部刪掉，就算這樣，所有APP裝完，已經佔了快2TB的儲存，手機執行起來一直髮燙，開啟稍微慢一點就卡頓。”其中一個留著齊肩短髮的女生，指尖點著螢幕，不停清理著手機裡的快取，語氣裡滿是心疼，“這些資料都是我整理了兩年的，存在雲端調取不方便，可不刪就裝不下新的APP，教務處根本不管我們的裝置情況，就一味要求限期完成。”
“何止是儲存不夠，光是簽到就夠麻煩了，早上馬院的公共思政課，要登大學思想政治APP簽到，上午的公共數學課，要切數理APP簽到，下午的美育課，還要換美音簽到APP，一節課一換，有時候課上到一半才想起來沒簽到，再切APP就已經超時了，明明一個簽到平臺能解決的事，非要拆成七八個。”旁邊的女生跟著附和，指尖在螢幕上快速切換著不同的APP介面，眼神里滿是疲憊，“學育部說智慧化是為了簡化操作，可現在倒好，原本線下一分鐘能完成的簽到，現在要找對應APP、登入、簽到，一套流程下來，反而更麻煩，這哪裡是智慧化，分明是給我們添負擔。”
“還有網課和第二課堂，兩款網課APP功能一模一樣，作業卻要分別提交，第二課堂、第三課堂分成兩個APP，勞動實踐還要單獨登後勤的勞動APP，每天光是登入這些APP、完成各類打卡、提交各類確認，就要花掉近一個小時，根本沒時間安安靜靜看書學習。”另一個女生嘆了口氣，將手機揣進兜裡，語氣裡滿是無奈，“輔導員說，不下載完所有APP，體測成績錄不進去，第二課堂學分認定不了，連宿舍洗衣、熱水使用都用不了，只能硬著頭皮裝。”
幾名學生的對話，沒有激烈的指責，只有實實在在的困擾與無奈，卻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問題的核心。這場所謂的智慧化進校園，早已偏離了初衷，變成了新的形式主義枷鎖，束縛著師生的日常教學與學習生活，看似緊跟政策、推進建設，實則是不顧實效、只重表面的官僚主義做派，用冰冷的數字化指標，取代了以人為本的教育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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