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了。”雲杳杳把評測報告遞給他,“北域任務第二階段的外圍技術支援由你負責。出發時間是明天傍晚,今天下午你把極寒陣盤的定位順序和破壞流程再演練兩遍。”
周衍接過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摘下斗篷還給姜長老,拿起控制檯上的感應探針轉身就往模擬艙走。走到一半回頭對雲杳杳說:“我再練一遍。剛才第三枚陣盤被寒流噴口乾擾的位置,我想換一種更穩定的握探針手法——不用指尖握,改用指腹夾住探針側面,手指發抖對精度的影響會小很多。你覺得這個手法可行嗎?”
“可以試試。指腹夾住探針時手腕要略抬高一點,讓前臂的力道分擔一部分手指的壓力。”雲杳杳把模擬艙的控制程式重新調到第二階段,調整了寒流噴口的紊流強度讓測試條件更接近深淵真實環境。周衍重新走進模擬艙時姜長老在他背後喊了一句:“第二遍練完馬上回來喝姜棗茶!別又練到半夜!”周衍頭也沒回,只是朝身後擺了擺手,艙門合攏,內壁上的霜華再次開始蔓延。
雲杳杳把控制陣盤留在器峰讓劉師傅幫忙記錄周衍的訓練資料,自己先從器峰迴了忘憂峰。路過側院時,隔著敞開的門看到蘇合正在搗藥臺前專注地調配椿禾劑外用膏。九葉靈芝髓、天晶花露、玉髓粉、千年靈乳、歸元草汁——五味藥材在她面前一字排開,她按照雲杳杳教的順序一樣一樣往藥缽里加,動作手法和標準的調配流程分毫不差,連濾網上殘留的歸元草渣都仔細地刮下來放進了回收瓶裡留著煮浴湯。小姑娘的鼻尖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但她沒顧上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藥缽里正在慢慢融合的膏體,嘴裡無聲地念著攪拌次數的計數。
石桌那邊,林青璇和趙烈已經把南疆任務的裝備全部整理好了。兩人的儲物袋分門別類放在石桌兩側——林青璇的全部靈晶和藥劑袋摞得整整齊齊,趙烈的探測陣盤和備用弩箭放在最上層方便隨時取用的位置。林青璇正在最後一次檢查防水斗篷的塗膠層,趙烈蹲在石凳旁邊調整靈能弩的拉絃器張力。
雲杳杳走到石桌前,把南疆路線的最後一段和萬毒窟九層塔的結構特徵在靈力投影上鋪展開來,開始做出發前最後一次任務說明。
“黑水沼澤全程約七十里,按沈月畫的路線圖,從南岸到毒瘴牆外圍大約三十五里,中間經過蛇涎灘、瘴氣林、淤泥灣三處主要障礙。蛇涎灘是一片淺水沼澤,水面下全是半腐爛的水蛇屍體和蠱蟲蛻殼,踩下去容易打滑。過的時候用金剛繩相互系在腰間,間隔三丈,一人打滑另一人立刻拉緊。瘴氣林裡全是枯死的老榕樹和積了幾百年的瘴氣,進去之前含瘴氣中和散,不要在同一個位置停留超過十息,瘴氣會順著呼吸積累。淤泥灣底部沉滿了幾百年的爛木頭,踩錯位置會陷進去——沈月畫了安全路線,從淤泥灣西側沿著雷擊榕樹的樹根走,樹根底下是實土。”
“過了淤泥灣就是毒瘴牆外圍,從這裡開始進入混沌之種的感應範圍。”雲杳杳把靈力投影切換到沈月標註的毒瘴牆位置,又調出韓鈞的蠱蟲防禦體系分佈,“毒瘴牆是混沌之種用蠱蟲排洩物和瘴氣凝結成的防禦帶,牆體外側有蠱蟲巡邏,巡邏規律是每半個時辰換一次崗,換崗間隙有不到半盞茶的時間視窗。偵察時先在牆外找一個隱蔽位置,用靜字訣蹲守至少一個時辰,把換崗規律完全摸清楚再靠近。”
“翻過毒瘴牆之後就是塔的外圍。塔一共九層,地上五層地下四層。沈月說塔底第九層是空心祭壇,祭壇正中央懸浮著一顆比人還高的黑色巨繭。這顆繭子就是混沌之種的本體——已經醒了的本體。它能夠透過靈力網路主動掃描進入感應範圍的神識,能夠模仿人聲,能夠向周圍的蠱蟲下達指令。全程神識封閉,不能往塔裡探。”雲杳杳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林青璇的眼睛,“如果聽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不管那個聲音多像你認識的人,都不要回應。回應了它就鎖定你了。”
林青璇收起平時嬉笑的表情,鄭重地點了點頭。她把脖子上掛著的三枚道文玉簡從衣領里拉出來,用手指一枚一枚摸了一遍——靜字訣、感字訣、鏡字訣,三枚玉簡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微光。
“鏡字訣用來確認繭子的即時狀態。在毒瘴牆外圍找個安全位置,把鏡面對準塔底方向,被動接收繭子散發出來的靈力波動。鏡面反射的訊號強度只有主動探測的三成,看不清楚繭子的細節,但夠你確認兩件事——繭子還在不在原地,繭子表面的靈力波動是增強還是減弱。如果在偵察期間繭子的靈力波動突然急劇增強,說明它可能感應到了什麼——不一定是你,也許是沼澤深處別的什麼東西觸動了它的警戒。不管怎樣,遇到這種情況立刻撤。”
趙烈從石凳上站起來,把探測陣盤被動模式的操作流程當場演示了一遍讓雲杳杳檢查。陣盤螢幕在他指尖下亮起,接收靈敏度指示在被動模式下一格一格穩定地亮起來,沒有任何主動探測波。他把防瘴面紗蓋在螢幕上遮了一下光,確認在完全黑暗的沼澤夜裡不會透出一絲光。
雲杳杳看完操作流程,說:“如果在塔外蹲守超過二十四個時辰還沒拿到足夠的情報,不要猶豫,先撤回淤泥灣南岸的安全區域休整。趙烈的探測陣盤持續記錄地脈波動資料,休整期間把資料重新分析一遍,也許能找出之前漏掉的細節。南疆任務的首要原則——活著帶情報回來,比什麼都重要。明白嗎。”
兩人同聲應是。
任務說明結束後,雲杳杳在忘憂峰的崖邊獨自站了一會兒,看著坊市的燈火一點一點亮起來。她沒站太久,因為她知道晚些時候東華城還有一個人需要去見。沈月搬來坊市後,調理方子需要根據正骨後的恢復情況重新調整劑量,這件事姜長老會在今晚巡診時處理。她已經讓姜長老順路多帶了一副新的夾板襯墊和一瓶新配的椿禾劑內服液,劑量比之前減少了三成——沈月體內的蠱毒已經清了七七八八,不需要再喝那麼濃的椿禾劑,用溫養為主的調理湯藥慢慢鞏固就行了。
但她真正想託姜長老帶去的,不是藥。
她從儲物袋裡取出那朵月螢花,在月光下又仔細端詳了片刻。花瓣上的銀輝在天光完全暗下去之後更亮了,像是把五年前塔底暗河上的一小片碎月凝固在了花心裡。她拿起旁邊一枚空白傳訊玉簡,注入靈力,說了一句話。
“姜長老,今晚去坊市巡診時,幫我把這朵月螢花還給沈月。告訴她——我不需要帶著花去北域。月螢花開在塔底暗河邊,是她的花。五年前她答應那兩朵還沒開的花苞會回去採,現在還差兩朵。等她腳好了,自己回去採。”
她把玉簡和月螢花一起用布包好放在石桌邊上——姜長老每天巡診前一定會來忘憂峰取蘇合調配好的椿禾劑。
然後她站起身,朝傳送陣走去。北域任務明天傍晚出發,在這之前她還有一件事要辦——去一趟東華城,給沈月新搬的坊市小院買一盞靈光燈。坊市管理處配的標準靈光燈亮度太暗,沈月右腳不便,晚上起來煎藥如果光線不足容易絆倒。
西市的靈材鋪子依然通宵營業。鍾掌櫃在櫃檯後面算賬,看到她進來,二話沒說從貨架最上層取下一盞新到的靈光燈。這盞燈比普通款式更小巧,底部有一個靈力吸附底盤,可以牢牢吸在床頭或者灶臺邊緣,碰不倒。燈罩上刻了極簡的柔光符文,亮度有兩檔,低檔適合夜間安眠,高檔夠照亮整間屋子。
“忘憂峰。”鍾掌櫃把燈包好遞給她,報了價,打了七折,和上次一模一樣。
雲杳杳付了靈石,把這盞靈光燈連同姜長老給沈月新配的調理方子一起放在一個手提布袋裡,擱在坊市管理處趙管事的桌上。布袋上貼了一張紙條,只有一行字:“給沈月。床頭用。不需要還。——忘憂峰。”
她沒有署名。沈月認得她的字。
做完這一切,雲杳杳回到忘憂峰時,月亮已經升到了正空。石桌上姜長老已經把月螢花取走了,留下了一張便條,上面用硃砂筆寫了幾個字:“花已帶到。她捧著花哭了很久。哭完說了一句話——‘告訴雲長老,塔底暗河邊還有兩朵。等我腳好了,我自己回去摘。’”——姜。
雲杳杳把這張便條看了兩遍,認真摺好和晶核放在了一起。
林青璇和趙烈已不在院子裡,最後檢查完裝備後各自回了房間補覺。周衍剛從器峰迴來,手裡拿著那枚感應探針,脖子上掛的靈晶透鏡還帶著極寒模擬艙殘留的寒氣,但眉宇間沒有疲憊,只有練了三遍之後終於找到最穩手法的那種篤定。姜棗茶還在石桌上冒著熱氣,他坐下一口氣喝完,把杯子放下時抬頭看著雲杳杳,忽然說了一句毫不相關的話。
“雲長老,我今天在模擬艙裡練第三遍的時候,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我在焚風谷地下被關了三年,每天被他們拉出來修那些陣盤,每一塊陣盤上的裂紋、每一個符文節點的磨損、每一處凍融造成的靈能洩漏——我都修過。那時候我修好它們,它們就會被重新裝回深淵底下,繼續給混沌之種輸送靈能。我為這件事恨了自己很久。”他把杯子輕輕放回桌上,“但今天我站在模擬艙裡,手裡握著探針,封住那些裂紋時腦子裡想的不再是‘我在修它’。我在想——‘我在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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