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那封他永遠寄不出的“見字如面”
“陸連長，有事？” 她語氣挺客氣，也挺疏離，公事公辦得連旁邊的沈淮都挑不出一絲錯。 可越是這樣，就越像是一根細鋼絲，在陸霖川心尖上狠狠勒出了一道血印子。
陸霖川慌里慌張地把懷裡的飯盒往前遞，寬大的手掌在棉套上抓出了一道道死褶子：“我......我讓食堂大師傅特意燉了紅燒肉，給安安補身子的。還有......還有一碗雞湯，擱在最底下，沒涼。” 他瞅著她。 眼神里全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在心愛的女人面前能擺出來的、最卑微的討好。
安安吸了洗小鼻子，剛想說話，可一瞧見蘇婉婉冷清的臉色，又乖乖把手縮了回去，怯生生地拽住了蘇婉婉的衣角。
蘇婉婉連看都沒看那個飯盒一眼。 “多謝陸連長費心。不過學校中午有食堂，我和安安吃過了。”蘇婉婉聲音一點起伏都沒有，像是在唸一份不相干的公文，“以後陸連長沒事的話，不用特意往學校跑，影響不好。”
影響不好。 四個字，像個響亮的巴掌，狠狠甩在了全大院最有種的陸連長臉上。
沈淮站在一旁，眼睛微微眯了眯，掠過一抹深思的笑。他順手接過蘇婉婉手裡的教案，和氣道：“蘇老師，那咱們先去辦公室，關於下午軍區領導要來看的那個邏輯沙盤，還有幾個細節得再對對。”
“好。” 蘇婉婉點了點頭。
她牽起安安的手，側過身，極其利落地錯開了陸霖川的肩膀。 連頭都沒回，衝著教學樓走去。
陸霖川就那麼一個人提著那個有些變形的飯盒，站在正午刺眼的陽光下。 他看著兩人的背影，看著沈淮和她並肩走在一起時那般登對的模樣。 西北的風一吹，飯盒裡的紅燒肉香氣似乎透了出來，可進了他的鼻腔，卻全是泛著苦澀的、絕望的血腥味。
他知道自己被扔下了。 而且，是永遠也追不上的那種扔下。
就在陸霖川失魂落魄地準備轉過身的那一刻，大院門口的傳達室那邊，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軍靴倒地聲。 一個滿身是汗的通訊員，手裡死死攥著一封蓋著“絕密”大紅戳的加急電報，正連滾帶爬地往學校這邊跑。
由於跑得太急，通訊員在泥地裡摔了個跟頭，爬起來也顧不得擦臉上的泥，一邊跑一邊朝著陸霖川的方向聲嘶力竭地喊： “陸連長！京城！京城顧部長的親信......帶了人，已經到師部大門口了！”
沙塵暴，好像要來了。
那個滿身是泥的通訊員喊出“顧部長”三個字時，聲音在空曠的校門口打了個突，帶出幾分微不可察的戰慄。
陸霖川腳下的步子生生定住了。他依舊提著那個溫熱卻變形的保溫飯盒，帽簷下那雙熬得通紅的眼，死死鎖在通訊員臉上。那張蓋著“絕密”紅戳的電報紙被風沙吹得撲啦啦響，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在西北白晃晃的日頭下，扎眼得厲害。
可他沒回頭。哪怕他知道京城那隻翻雲覆雨的手已經伸到了師部大門口，他也只是像尊鐵塔似的，拿自己那寬闊得有些蕭索的背脊，把蘇婉婉和安安離去的方向遮得嚴嚴實實。
“知道了。”
陸霖川沙啞地應了一聲，喉結劇烈滑動。他把飯盒往副官懷裡一塞，聲音低得像是在交代後事：“送回土房去。要是......要是涼了，就別給孩子吃了，傷胃。”
這一天，家屬院裡的風颳得格外邪乎，可比風更邪乎的，是那條關於“蘇主任成了軍報典型”的訊息。
還沒到傍晚，那間漏風的土坯房就被人踩爛了門檻。
王嫂子領著四五個平日裡最潑辣的軍嫂，胳膊肘裡挎著竹編的小籃子，裡面拿乾草墊著，排著一個個圓滾滾、還帶著雞窩熱乎氣的紅皮雞蛋。她們這回進來，沒了一個月前的頤指氣使，個個把手往圍裙上擦了又擦，侷促得像是剛進城的閨女。
“蘇老師，哦不，蘇主任！”王嫂子把一籃子雞蛋往桌上一放，臉上堆著真切的笑，“這是俺男人託人從老鄉家裡淘來的山雞蛋，給安安補腦子。您別嫌棄，以前是俺們豬油蒙了心，聽了姓劉的挑唆。”
蘇婉婉正坐在炕沿上給安安縫補鞋墊，聞言抬起頭，那張素淨的臉上沒太多波瀾，只是禮貌地笑了笑：“嫂子們客氣了，識字班本來就是互相幫襯，談不上嫌棄不嫌棄。”
“那哪能一樣啊！”另一個軍嫂一拍大腿，眼裡全是不加掩飾的豔贊，“您下午在臺上唸的那段寫給前線男人的信，俺們家那個大老粗回營房就跟丟了魂似的。他說他當兵十二年，頭一回覺得自個兒在外面流血流汗，家裡有個活生生的人在惦記他。蘇主任，您那句‘見字如面’，到底是怎麼琢磨出來的？怎麼就能把人的心摳得那麼疼呢？”
坐在一旁小馬紮上默默擇菜的陸霖川，手裡的紅柳木柴火一瞬間被他掰成了兩截。
“咔嚓”一聲，在熱鬧的屋裡並不刺耳，卻像是一記悶雷，直接砸在了他自個兒的心尖上。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長滿了厚繭、甚至在指縫裡還殘留著劈柴黑泥的大手。這雙手，在老林裡摸過重機槍，在邊境線上擰斷過敵人的脖子，可此時此刻，他卻覺得這雙手沉重得像是有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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