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槻武士的第二拳已經到了。左拳,不是正拳,而是一記從下往上的勾拳,目標是坂崎由莉的肝臟。這一拳的角度更刁鑽,速度比第一拳更快,因為它不需要重新蓄力,而是利用第一拳的慣性順勢帶出來的。
在若槻武士的戰術設計中,第一拳是逼對手閃避的,第二拳才是真正致命的。無數對手都倒在了這一拳上——他們以為自己躲過了猛虎的第一次撲擊,卻沒有意識到猛虎的第二隻爪子已經在路上了。
坂崎由莉的身體向右偏移了十五釐米。
若槻武士的左拳從她的左側腰際掠過,拳風把她的運動背心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腰線流暢的弧度。若槻武士的第三拳已經銜接了上來。右膝,目標是坂崎由莉的腹部。這不是一個正常人能在連續兩拳之後打出的膝擊,因為他的重心在連續兩次全力出拳後已經前傾到了極限,這個時候起膝意味著他必須在零點幾秒內完成重心的重新分配,這對平衡能力的要求高到近乎荒謬。
坂崎由莉的身體向後平移了二十釐米。她的雙腳沒有移動,腳掌始終貼著地面,但她的整個身體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從頭頂吊著一樣,平穩地、流暢地、沒有任何顛簸地向後移動了二十釐米。若槻武士的膝蓋從她的腹部前方一釐米的位置頂過,帶起的氣流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一陣涼意。
若槻武士的攻勢沒有停。他的右拳、左拳、右膝、左肘、右肩、左胯,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變成了武器,從每一個可以想象的角度向坂崎由莉傾瀉而去。他的速度越來越快,力量越來越大,節奏越來越密集,整個人的攻擊密度像是被某種外力強行壓縮到了一個不合理的程度。
他在用他職業生涯中最頂級的攻擊節奏,去覆蓋坂崎由莉可能存在的每一個閃避空間,用他的力量和速度去壓縮她的活動範圍,把她逼到擂臺的角落,然後——
他沒有做到。
坂崎由莉的身體在若槻武士的拳雨中移動著。她的移動幅度越來越小,從一開始的十五釐米減少到十釐米,從十釐米減少到五釐米,從五釐米減少到三釐米。到最後,她幾乎只是在原地微微晃動,就讓若槻武士的所有攻擊全部落了空。她的頭部、軀幹、四肢,每一個可能被擊中的部位都在若槻武士的拳頭到達之前的那一瞬間自然而然地移開,移動的幅度精確到毫米級別,不多不少,剛好讓攻擊從身邊擦過。
她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變化。不是從容,不是冷靜,不是任何格鬥家在比賽中會展現出的情緒。她的表情是——空的。不是冷漠,不是無視,而是那種只有在不需要調動任何注意力就能完成當前任務時才會出現的、大腦處於低功耗執行狀態的、近乎冥想般的空白。
她的眼睛甚至沒有在看若槻武士的拳頭。她的目光落在若槻武士的肩膀上,落在他的胯部上,落在他的腳踝上——不是在看這些部位本身,而是在“閱讀”它們傳遞出來的資訊。肩膀的微微內旋意味著右拳,胯部的轉向意味著膝擊,腳踝的發力方向意味著移動軌跡。這些資訊在她的大腦中以一種普通人無法理解的速度被處理、被分析、被轉化為身體的本能反應,整個過程快到她甚至不需要“思考”這件事。
若槻武士的攻擊節奏開始出現了一絲紊亂。
不是因為累了——他的體能儲備足夠支撐這種強度的攻擊持續十分鐘以上。紊亂是因為他的大腦在告訴他一個他無法接受的事實:他打不中她。不是因為她的速度比他快,不是因為她的反應比他靈敏,而是因為她“知道”他每一拳要打向哪裡,在什麼時間、以什麼角度、用什麼力量。不是預判,預判是基於對手的動作模式進行機率推測,總會有誤差。她是“知道”,像是一個人在看一段已經看過無數遍的影片,下一幀會發生什麼,她不需要猜測,因為她已經“看到”了。
若槻武士的拳頭在距離坂崎由莉太陽穴三釐米的位置停了下來。
不是他主動停的,而是他的身體在告訴他:這一拳打不中。他的拳頭在空中懸停了不到零點一秒,然後迅速收回,試圖重新組織進攻。但就在他的拳頭收回的那一瞬間,坂崎由莉的右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那不是一個攻擊的動作。甚至不能算是一個“動作”。她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的時候,手掌是攤開的,五指微張,沒有任何握拳的意圖,沒有任何發力的預兆,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人從口袋裡掏東西時的自然反應。她的右手在空中劃過一道極短的弧線,手掌落在了若槻武士的胸口正中央。
若槻武士的身體在那個瞬間感受到了某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東西。
不是疼痛。疼痛他太熟悉了,他經歷過骨折、韌帶撕裂、肌肉拉傷、腦震盪,每一種疼痛他都能精確地描述出它的性質和強度。這不是疼痛。這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質的、像是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你正在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作用”的感覺。
那股力量從他的胸口傳遍全身,在他的骨骼、肌肉、血管、神經中同時產生了共振。他聽到自己的骨骼發出一種低沉的、像是古老寺廟裡的銅鐘被敲響時的嗡鳴聲,他的肌肉在那個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他的視野開始旋轉——不是他自己在轉,而是世界在他的周圍旋轉。
他的雙腳離開了地面。
坂崎由莉的那一掌,擊飛若槻武士的畫面,成為了拳願大賽歷史上最經典的瞬間之一。若槻武士的身體從靜止狀態加速到每秒數十米的速度幾乎沒有任何過程,就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直接從原地“彈射”了出去。他的身體在空中飛行,雙腳離地超過一米,整個人像一顆被髮射出去的炮彈,沿著一條几乎筆直的軌跡向後飛去。
一米。五米。十米。二十米。
若槻武士的身體飛過了大半個擂臺,越過了邊繩,繼續在空中飛行。他的後背撞在了擂臺的牆壁上,防護牆被他的身體砸出了一個直徑超過一米的凹陷,牆體表面的裝飾材料碎裂成無數碎片,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飄落。
若槻武士的身體嵌在防護牆的凹陷中,靜止了大約兩秒。然後他的身體從牆上滑落下來,雙腳著地,踉蹌了兩步,靠著護欄勉強穩住了重心。他的胸口正中央有一個淺淺的紅印,是坂崎由莉手掌的形狀。那個紅印的顏色很淺,淺到像是被人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幾秒鐘後就會消失的那種。但他的表情——他的表情讓所有看到的人都沉默了。
若槻武士的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他的臉上是空的。不是坂崎由莉那種“不需要思考”的空白,而是一種更劇烈的、更本質的、像是整個認知體系被徹底顛覆之後的、大腦拒絕處理當前資訊的那種空白。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渙散,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完全停止了,整個人像是一臺突然斷電的機器,所有的運作在同一瞬間中止。
雖然他的意志還線上,但是身體卻是告訴大腦我不幹了,你要上你自己上。
裁判在確定了若槻武士的狀態之後直接宣佈了勝者為坂崎由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