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會談結束後，鐵戰回到自己的住處，關上房門，將那枚淡青色的玉簡取出來，在手中掂量了片刻。
他沒有立刻再次查閱，而是先將玉簡放在桌上，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口，然後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窗外，午後的陽光已經開始偏西，將陳家堡的屋頂和樹梢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和孩童的笑鬧聲，一切都顯得那麼安寧而尋常。
他站了片刻，才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枚玉簡，將神識再次沉入其中。
這一次，他看得很仔細。不像在會談時那樣只是粗略掃一遍，而是逐字逐句地閱讀，將其中每一個原理、每一道符文結構、每一種應用法門，都在腦海中反覆咀嚼、推敲。
他越看，越覺得這份法門不簡單。
它的基礎原理部分，邏輯清晰，體系完整，顯然出自對淨化之道有深刻理解的人之手。那些低階應用法門，雖然品級不高，但思路新穎，實用性很強，絕非那種從某處抄來的殘篇斷章可比。尤其是其中附帶的那幾個陣法基礎結構，雖然只是雛形，但隱隱指向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更高層次的封印理念。
鐵戰放下玉簡，沉默了很久。
他不得不承認，陳凡拿出來的這份“誠意”，比他預想中要有分量得多。如果這份法門真是陳凡自己所創——或者至少是由他整理完善的——那此人在陣法與封印一道上的天賦，恐怕比雲塵子所說的還要高出一籌。
而一個既有天賦、又有實力、還懂得在適當的時候拿出適當籌碼的年輕人，恰恰是最難對付的那種人。因為你很難找到一個合適的角度去攻擊他——他既不狂妄，也不怯懦；既不貪婪，也不吝嗇。他就像一塊被打磨得恰到好處的玉石，你很難在上面找到一道可以利用的裂紋。
鐵戰將玉簡收入儲物戒中，站起身來，走出了房門。
他去找了雲塵子。
兩人在雲塵子暫住的客房院中的那棵老槐樹下坐了下來。石桌上擺著一壺茶——是雲塵子自己帶的茶葉，比陳家待客用的那種還要清香幾分。雲塵子給鐵戰倒了一杯，然後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聞了聞，露出一副享受的表情。
鐵戰沒有碰那杯茶。他坐在石凳上，雙手撐著膝蓋，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種罕見的、不那麼確定的味道：“老雲，你說……這個陳凡，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雲塵子端著茶杯，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怎麼，查了這麼多天，還沒查明白？”
鐵戰沒有理會他的調侃，繼續說道：“他拿出來的那份淨化法門，我看過了。不是敷衍的東西。一個能拿出這種東西的人，不太可能是馮玉堂報告裡寫的那個‘桀驁不馴、對抗宗門’的角色。”
雲塵子放下茶杯，收斂了笑容，認真地說道：“鐵長老，我知道你秉公執法，眼裡揉不得沙子。這是你的長處，也是你的短處。”
他頓了頓，然後繼續說道：“陳凡此人，與那些陽奉陰違的附庸不同。他有能力，有分寸，也知道進退。這樣的人，逼急了反而壞事——你把他逼到絕路上，他要麼拼死一搏，要麼乾脆投了魔道，無論哪一種，對宗門都沒有好處。不如留著，慢慢觀察。如果他真的有問題，時間會讓他露出馬腳；如果他沒問題，宗門也多了一個可造之材。”
鐵戰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一口喝完，然後將空杯重重放在桌上，說了一句：“我可以暫時不追究。”
他抬起頭，看著雲塵子，目光中帶著一絲執拗的認真：“但我會盯著他。如果他真的有問題，遲早會露出馬腳。”
雲塵子笑了笑，點了點頭：“那是自然。如果他真的有問題，不用你出手，我也會第一個站出來。”
鐵戰沒有再說話，站起身來，大步走出了院子。
接下來的幾天，鐵戰在陳家堡又停留了數日。他沒有再提出查驗核心區域的要求，也沒有再找陳凡的麻煩，只是帶著那名內務殿執事，對陳家的幾處公共設施進行了最後一次例行檢查——靈田的灌溉系統、礦場的安全措施、坊市的稅收記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走個過場而已。
檢查完畢後，鐵戰回到住處，取出紙筆，開始撰寫給宗門的報告。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斟酌了片刻。報告的前半部分，如實記錄了他在陳家堡的巡查過程和所見所聞；後半部分，則著重描述了陳凡主動提交淨化法門一事，並給出了自己的結論：
“經實地巡查及多方核實，黑水澤陳家治理有序，民情安定，未發現明顯違規行為。家主陳凡主動提交家族核心傳承‘淨化法門基礎篇’一份，以示誠意。該法門經初步鑑定，具有一定價值，非敷衍之作。綜合評估，建議暫不採取進一步措施，繼續觀察。”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將信箋晾乾，摺好，封入玉筒之中。
他拿著那枚玉筒，在手中掂量了片刻，然後喚來傳訊執事，吩咐道：“送回宗門，交刑律殿存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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