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晚上十點)。 我喝了藥,正在昏昏欲睡。
突然。 聽竹軒的大門被人“砰”的一聲撞開了。
一個滿身塵土、頭髮凌亂、甚至臉上還帶著泥漿的身影,像一陣旋風一樣捲了進來。 她身上的紅衣已經變成了暗紅色,靴子上全是磨損的痕跡。
“娘!!!” 一聲淒厲的慘叫。
圓圓撲了過來。 她跪在床邊,那雙平日裡不可一世的大眼睛裡,此刻全是淚水。
“娘!你怎麼了?” “我聽說您病重了!” “嗚嗚嗚……我再也不離家出走了!我再也不氣您了!” “您別死啊!您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被這一嗓子嚎得瞌睡全沒了。 我坐起來,看著眼前這個灰頭土臉的丫頭。
“圓圓?” 我震驚了。 “你……你不是在西北嗎?” “那可是三千里的路啊!” “這才幾天?你怎麼回來的?”
圓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我接到了飛鴿傳書,說您咳嗽了。” “我以為……以為是很嚴重的咳嗽(古代肺癆是絕症)。” “我就騎著火雲跑回來了。” “跑死了三匹馬……嗚嗚嗚……” “換了十幾個驛站……” “娘,您別嚇我啊!”
我看著她那雙磨破了皮的手,看著她因為長時間騎馬而有些O型腿的站姿。 三天。 三千里。 這丫頭是不要命了嗎?
“傻孩子……” 我伸出手,把她抱進懷裡。 不管她身上的土有多髒,不管她身上的汗味有多重。 我緊緊地抱著她。
“娘沒事。” “娘就是受涼了。” “真的。”
圓圓愣住了。 她抬起頭,臉上掛著淚珠,仔細地看了看我的臉色。 雖然有點蒼白,但確實不像是要死的樣子。 而且…… 我還在啃蕭景琰剛剛給我削好的蘋果。
“……只是受涼?” 圓圓眨了眨眼。
“對啊。” “太醫說了,喝兩天薑湯就好。”
空氣安靜了三秒。
“哇——!!!” 圓圓哭得更兇了。 這次是委屈的。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娘了!” “我還把霍無雙一個人丟在半路上了!那個傻子還在後面追我呢!” “我的屁股好疼啊!大腿都磨破了!”
……
深夜。 聽竹軒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圓圓洗了個澡,累得直接在我的腳踏上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抓著我的被角。 團團和沈清秋在偏殿守著,說是要隨時待命。 蕭景琰則依然坐在床邊,像個守門神一樣盯著我。
我靠在床頭,看著這滿屋子的“驚慌”。 看著睡得像小豬一樣的女兒,看著滿眼紅血絲的丈夫。
突然間。 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湧上心頭。
以前。 我有羅盤,我有“天眼”,我能預知未來,能趨吉避凶。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無所不能的。 但那時候,我也覺得孤獨。 因為我是“神”,而他們是“人”。 我俯視著這個世界,卻始終覺得自己是個過客。
可是現在。 羅盤碎了,我變成了瞎子,變成了會感冒、會生病、會變老的凡人。 但正因為我變弱了。 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我被愛著。
這種愛,不是因為我是能夠預知未來的神女。 僅僅是因為,我是林舒芸。 是他的妻子,是他們的母親。
哪怕只是兩聲咳嗽,都能讓他們天塌地陷。 哪怕是三千里的路途,也不能阻擋他們奔向我的腳步。
我伸出手,在虛空中抓了抓。 雖然手裡空空如也,沒有了那個冰涼的玉佩。 但我抓住了更重的東西。
這才是根。 這才是我在這個異世界,紮下的最深、最牢固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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