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把斷劍,像是斬斷了葉孤舟最後一口精氣神。 他並沒有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夜裡直接走掉,而是像是為了等待什麼,又硬生生地熬了三天。
這三天,我和蕭景琰搬出了皇宮,住進了聽雨樓。 我們脫下了太上皇和太后的華服,換上了年輕時常穿的便裝。我是那身淺紫色的裙衫(雖然腰身放寬了不少),蕭景琰是一身玄色長袍。
聽雨樓頂層的臥房裡,藥味濃得化不開。 但今天,這股藥味被酒香蓋住了。
葉孤舟躺在床上,臉色雖然灰敗,但眼睛卻出奇地亮。那是迴光返照,我們都知道,但他不說,我們也不說。
“扶我起來。” 他看著我們,聲音雖然輕,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固執。 “躺著喝酒,容易嗆死。傳出去我還要不要混了?”
蕭景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來,在他身後墊了三個軟枕。 我把那個紅泥小火爐搬到了床邊,爐子上溫著一壺陳年的“醉生夢死”。
“老蕭,舒芸。” 葉孤舟靠在枕頭上,看著圍在床邊的我們,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帶著幾分痞氣的笑。 “這場景……讓我想起了四十年前。”
“龍鳳樓?”我問。
“對,龍鳳樓。” 葉孤舟眯起眼睛,彷彿穿透了時光,看到了那個鮮衣怒馬的年代。 “那時候,你是京城最囂張的紈絝王爺,她是剛穿越過來、滿嘴瘋話的神棍庶女。” “而我,是個只會殺人、沒人疼沒人愛的冷血劍客。”
“誰能想到,咱們三個,竟然能在一張桌子上混了一輩子。”
蕭景琰給他倒了一杯酒,手有些抖,酒灑出來幾滴。 “是你混。” 蕭景琰聲音有些啞。 “朕……我本來是想把你抓進大牢的。”
“哈哈……” 葉孤舟笑出了聲,雖然笑聲很虛弱。 “是啊,抓我。” “結果呢?抓成了保鏢,抓成了兄弟,還抓成了……” 他看了一眼我,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卻又極深的情愫,隨即釋然地化作了溫情。 “還抓成了家人。”
他顫顫巍巍地端起酒杯。 “來,碰一個。” “為了……咱們這筆糊塗賬。”
“當。” 三隻酒杯碰在一起。 清脆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冬夜裡,像是歲月的敲擊聲。
葉孤舟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讓他原本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好酒。” 他長出了一口氣。 “這酒,比當年的還好喝。” “可能是因為……這是最後一杯了吧。”
“別胡說!” 我眼眶一熱,想要打斷他。
“舒芸。” 葉孤舟打斷了我。 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靜地看著我,又看向蕭景琰。
“別自欺欺人了。” “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那盞燈,油盡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抓窗外飄落的雪花,但只能抓到虛空。
“其實,我挺開心的。” “真的。” “我葉孤舟這一生,殺過人,救過人,愛過不敢愛的人,也守住了該守的江山。” “沒留遺憾。”
他轉過頭,看著蕭景琰。 “老蕭。” “這輩子,我護了你四十年。” “從奪嫡到登基,從戰場到朝堂,再到這退休的日子。” “我替你擋過箭,替你殺過人,替你背過黑鍋。” “累了。”
他說著“累了”,語氣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的旅人,透著一股輕鬆。
“我這把劍,捲刃了,斷了。” “我也該……歇歇了。”
“老葉……”蕭景琰握住他那隻瘦骨嶙峋的手,淚水順著蒼老的臉頰滑落,“朕……我對不起你。這輩子,是你一直在付出。”
“說什麼傻話。” 葉孤舟笑了笑。 “誰讓你是皇帝呢?皇帝嘛,總得有點特權。” “而且……” 他看了我一眼。 “守護你們,是我自己選的道。” “我的劍道,名為『守護』。” “道成了,我也就圓滿了。”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彷彿看向了另一個世界。
“老蕭,舒芸。” “我得先走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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