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海南行省。文昌發射中心後山。 這是一片被物理法則無情鞭撻過的鋼鐵墳場。 沒有戰死的屍體。只有一百零四臺被炸得扭曲變形的渦輪泵殘骸,堆積成一座高達十米的廢鐵山。每一塊生鏽的鈦合金碎片上,都沾著數百萬兩白銀的焦痕。
團團穿著白大褂,皮鞋踩在這些昂貴的廢鐵上。腳下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他手裡捏著一枚泛著暗金色光澤的全新軸承。 “鎳、鉻、鉬,加入百分之二的鈮元素。真空電弧爐熔鍊。” 材料學主管站在廢鐵山下,眼底佈滿血絲,聲音嘶啞。 “國師。它在零下一百八十度和三千度的高溫下,連轉了七十二小時。晶格沒有發生任何斷裂。”
團團將那枚軸承扔進主管懷裡。 “把它裝進火箭的心臟。去總裝車間。”
文昌發射中心,一號無塵車間。 恆溫二十度。空氣中瀰漫著高濃度無水乙醇的刺鼻氣味。 一張防靜電工作臺上,靜靜地安放著一個直徑一米的球體。
這是大衍帝國傾盡舉國算力,耗時整整一年打造的終極載荷。它沒有裝填一顆炸藥。它的外殼由七十二塊高純度鋁合金板手工鉚接而成,表面被打磨得光潔如鏡。四根兩米長的鞭狀天線,緊緊收攏在球體底部。 “供電系統複核。”團團戴著白色無塵手套,雙手按在冰冷的金屬球面上。 “銀鋅電池組已鎖定。真空環境測試透過。能維持二十一天的持續放電。”無線電總工擦去額頭的汗水,將電纜拔出。 這顆球體內部,塞滿了大衍最先進的電晶體發射機。
“播放測試。”團團下令。 總工按下控制檯的紅色開關。 “滴——滴滴——” 一段由電子合成器生成的單調旋律,在無塵車間內突兀地響起。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沒有感情。只有絕對的頻率震盪。 那是大衍帝國的國歌旋律,《大衍龍旗飄揚》。
“它只有一百一十四公斤。”團團凝視著鋁合金外殼上自己的倒影。 “但當它在太空中發出聲音時,它比大衍海軍所有的戰列艦主炮加起來,還要震耳欲聾。” 團團轉身,走向車間牆壁上的白板。他拿起白堊條,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圈,代表地球。在圓圈外圍,他又畫了一條切線。
Fc=Gr2=v2
“牛頓的大炮。” 粉筆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響聲。 “射速不夠,炮彈會落回地面。但當我們將這顆金屬球的速度推到每秒七點九公里時。” 粉筆順著地球的邊緣畫出一條完美的弧線。 “它下墜的弧度,將剛好等同於這顆星球地表的彎曲度。”
“它會永遠在向地面墜落,卻永遠也砸不到地面。這就是軌道。” 團團扔下粉筆,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工程師。 “天上沒有神仙的宮殿。天上只有萬有引力的物理賽道。大衍今天,要去搶佔第一條賽道。” “封存。裝入整流罩。” 兩臺重型機械臂緩緩降下,將兩片巨大的白色鈦合金整流罩合攏。
“咔噠。” 金屬鎖釦死死咬合。這顆代號為“東方紅”的人造星辰,被徹底隔絕在了一個黑暗的密閉空間內。
清晨六點。文昌海灘。 “轟隆隆————” 大地在劇烈震顫。海面上的波浪被岸邊傳來的低頻震動大面積擊碎。
一臺擁有三十二個巨型履帶的鋼鐵巨獸,馱著一枚高達五十米的純白色三級運載火箭,正以每分鐘二十米的速度,向著兩公里外的發射塔架緩慢蠕動。履帶碾碎沿途的粗砂和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長征一號”。 它的箭體上,印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黑色巨龍。在赤道的陽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工業光澤。 幾萬名工程兵分列在運輸道兩側。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這個剝奪了大衍國庫三成白銀的吞金巨獸。
重達數百噸的火箭被液壓柱垂直起豎。 高達七十米的鋼鐵塔架緩緩合攏,將這枚利箭死死抱在懷中。 “連線加註管路。開始注入液氧和航空煤油。” 粗大的軟管接通箭體閥門。 零下一百八十度的液氧衝入冰箱。空氣中的水分瞬間凝化,在火箭表面結成一層厚厚的白色冰霜。大量的白色冷氣順著箭體向下傾瀉,將整個發射臺的底部徹底淹沒在冰冷的雲霧中。
這頭沉睡的巨獸,正在瘋狂吞嚥著大自然中最暴烈的血液。
三千公里外。京城紫禁城。 御書房內,沒有批閱奏摺的硃砂筆。 一張寬大的黃花梨木桌上,擺放著一臺佔據了半個桌面的巨型短波無線電接收機。 幾十個電子管散發著幽紅的光芒。揚聲器裡傳出無意義的“沙沙”白噪音。
林舒芸穿著一身黑色刺金旗袍,坐在真皮沙發上。她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手腕微微僵硬,杯中的液體泛起細密的漣漪。 蕭景琰站在窗前,雙手背在身後。玄鐵鎧甲隨著他的呼吸發生微小的摩擦,發出冷硬的金屬聲。 滿朝文武跪在殿外青石板上。沒有人敢大聲出氣。 “四百公里。” 蕭景琰抬起頭,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大衍的火炮射程不過幾十公里。四百公里的高度,是諸天神佛俯視人間的絕對王座。 “如果它上去了。天上就再也沒有神仙的位置了。”蕭景琰握緊了雙拳,指關節發白。 林舒芸將紅酒杯重重磕在水晶茶几上。 “神仙擋路,就用那鐵柱子把神仙的凌霄寶殿撞碎。”
文昌。地下防爆控制中心。 厚達三米的鋼筋混凝土牆壁,將室外的海風與高溫徹底隔絕。 室內的氣溫低至十六度。總工程師的後背卻已經被冷汗溼透。汗水順著脊背滑落,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 他面前的控制檯上,三百多個指示燈整齊地閃爍著綠光。 那一百零四次爆炸的火光,太極二號燒燬的幾萬個電子管,全部匯聚在這一刻。
“氣象組報告。高空風切變低於安全閾值。發射視窗開啟。” “雷達測控網全部併網。遙測訊號鎖定。” 團團坐在總指揮的位置上。 他換上了一身筆挺的黑色大衍將官制服。肩膀上的金星在白熾燈下閃耀。 他摘下金絲眼鏡,用一塊鹿皮絨布緩緩擦拭著鏡片。動作平穩,沒有一絲顫抖。
“燃料箱增壓完畢。” “內部電源轉換為自身供電。” 通訊頻道里,各崗位的彙報聲簡短而乾脆。 每一道口令,都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現場所有人的心臟上。 這不僅僅是一次點火。這是碳基生物在地球孕育了四十億年後,第一次嘗試扯斷大自然的引力臍帶。
團團重新戴上眼鏡。 鏡片後,那雙絕對理智的眼睛裡,燃燒起撕裂蒼穹的狂暴殺意。他死死盯著正前方大螢幕上那個被白色冰霧包裹的金屬巨獸。 “進入一分鐘倒計時。” “撤離塔架。” 巨大的鋼鐵塔架發出沉重的機械轟鳴,緩緩張開雙臂。將這枚重達數百噸的液氧煤油火箭,徹底暴露在毫無遮掩的蒼穹之下。
白色的冰塊從箭體上大面積剝落,砸在導流槽的水面上。 沒有退路。 要麼衝破九霄,把大衍的真理刻在星星上。要麼原地墜落,化作一團抹平半個海南島的超級火球。 “十。” 控制大廳內,機械的電子合成音開始倒數。
“九。” “八。” 團團的食指,穩穩地懸停在控制檯正中央那個帶有透明保護蓋的紅色點火按鈕上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