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林燃吃完最後一口饅頭,端起碗,把碗底那點粥渣舔舐乾淨。動作自然得像每天都會做的事。
放下碗時,他餘光瞥見食堂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是蘇念晚。
她今天沒穿白大褂,換了件淺灰色的薄毛衣,深色長褲,頭髮在腦後鬆鬆挽了個髻。手裡拎著個不大的出診箱,臉色在食堂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
她是來給笑面佛做最後一次“檢查”的——保外就醫前,必須有醫生出具“病情穩定,可以移送”的證明。
蘇念晚沒往打飯視窗看,徑直走向那個小隔間。走到門口時,她腳步頓了頓,像是深吸了口氣,然後才抬手敲門。
門開了條縫,她側身進去。
林燃收回目光,端起空碗,起身往洗碗池走。
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冰涼刺骨。他把碗伸到水流下,手指搓著碗壁上那層薄薄的粥膜。塑膠碗很輕,在手裡微微顫抖——不是他在抖,是水流太急。
洗完碗,他走到食堂門口,把碗放進回收筐。雨還在下,細密的雨絲被風斜吹進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站在屋簷下,看著雨。
身後食堂裡的嘈雜聲漸漸遠了,只剩下雨打水泥地的沙沙聲,單調,綿長,像某種倒計時。
大概過了二十多分鐘,小隔間的門開了。
蘇念晚先走出來。她臉色比剛才更白,嘴唇抿得緊緊的,手裡還拎著那個出診箱,但箱子看起來輕了不少——裡面的東西大概已經用掉了。
她沒往食堂這邊看,低著頭,快步穿過空蕩蕩的食堂大廳,消失在通往醫務室的走廊拐角。
緊接著出來的是三七分和那兩個年輕人。三七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邊走邊對身旁的彭振說著什麼。彭振連連點頭,臉上堆著笑,但那笑有點僵,額頭上似乎還有層薄汗。
最後出來的是笑面佛。
他今天穿了身嶄新的囚服——雖然是囚服,但料子比普通犯人的厚實,熨得筆挺,連釦子都扣得一絲不苟。外面罩了件深藍色的夾克,也是新的,領口露出裡面囚服的淺灰色邊緣。
他走路有點慢,一隻手被白癜風攙著,另一隻手虛虛地按在胸口。臉色確實不好,是一種病態的灰白,嘴唇發紫,呼吸看起來有些費力。
但林燃看得清楚——那雙眼睛。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底下卻藏著刀子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不是健康的亮,是一種亢奮的、帶著狠勁的光。像困獸出籠前最後一瞥。
笑面佛在食堂門口停下。
他沒看林燃,而是緩緩轉過頭,目光掃過整個食堂大廳。幾百號犯人,或坐或站,或吃或聊,在他目光掃過時,都不自覺地停了動作。
那一瞬間,食堂裡靜得能聽見雨聲。
笑面佛咧開嘴,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似笑非笑,而是一個真正的、舒展的笑容。嘴角咧開,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眼角的皺紋堆起來,像朵開敗了的花。
他沒說話,只是那麼笑著,看了最後一眼,然後轉過身,在白癲風和另一個手下的攙扶下,慢慢走出了食堂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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