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谷科長,這走廊裡的過堂風大,有些大話,說出來或許連你自己都不信。”林燃往前邁了半步,那條骨裂未愈的左腿冷不丁在溼滑的瓷磚上一擰,發出一聲刺耳的沙沙聲,“當初陳文的事,如果不是我,你晚上睡得著覺嗎?你自己後面不也是出於心虛,還是答應了合作嗎。怎麼,這會兒撈足了肉,瞧著外頭的風向變了,就打算開始過河拆橋?”
谷彥君的太陽穴暴烈地扭動了兩下。
他那雙擦得一絲不苟的黑皮鞋在滿是黴苔的牆根底下碾了碾,臉上的肉皮抽搐著,眼神里那股子刻薄的嚴厲在林燃這番幾乎要把骨頭架子扯碎了露出來的逼視面前,終於活生生地矮了半截。
他是個聰明人,太想進步了,正因為太想進步,他比誰都清楚什麼時候該端著架子,什麼時候該低下那顆高貴的腦袋。
“林燃,有些事,沒辦法的,我們沒辦法的,天意如此,鬥不過的。”谷彥君把身子往陰影裡縮了縮,聲音壓得極低,混在窗外砸在鐵窗框上的密集雨聲裡,聽起來第一次有些感慨。
“算了,看在你和我們都穿過同一件衣服的份上,也看在你這段時間確實幫過我的份上。我跟你交個底,這次不是我谷彥君不講道義,是在多數情況下,這大牢裡頭的秤砣,根本壓不住外頭的泰山。你知不知道省裡這次換屆考核,到底動的是哪幾個位置?”
林燃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沒接話。
谷彥君嘆了口氣,把懷裡的公文包往上提了提,嘴角扯出一個透著股子悲涼的古怪弧度:
“姚永軍要上去了。他這次不一樣了,要正經從那個戰線出來了,進班子,而且管政法!懂吧?這幾天任前公示期的紅標頭檔案已經貼在省報的第一版上了。公示期一過,這老狐狸就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了!”
這幾句話,谷彥君說的聲音不大,甚至壓低了語氣,怕被第三人聽到。
可聽在林燃耳裡。
彷彿雷擊!
姚永軍要升職了。
這幾個字從谷彥君嘴裡吐出來,活像是一枚燒紅了的生鐵釘子,生生扎進了林燃的太陽穴裡,震得他耳膜裡嗡嗡直響。
“前幾天,鄭威特意找我談話,暗裡點穿了這個意思,我還能怎麼辦?之前我願意陪你弄,畢竟人家還是在那個戰線,對監獄系統隔了比較遠,還影響不了我,可現在人家可是堂堂管政法的省領導!說難聽點,一句話就能捏死我,更別說你了!你還折騰啥啊!”
谷彥君此時說的甚至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而林燃只是眼神空虛,睜大失焦。
林燃那一雙垂在號服口袋外面的手掌,指節在電光石火之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由於用力過度,他掌心那道昨晚被刀片割破的微涼血跡,這會兒重新開始往外沁水,粘稠的暗紅順著指縫一滴滴砸在滑膩的水泥死地上。
一時間,兩世為人的血債、前世在床榻上癱瘓了整整十年、看著父母生生熬幹了血肉而自己連翻身都做不到的絕望畫面,化成了一股子從胸腔裡噴湧出來的狂怒,燒得他眼珠子裡那抹火焰,在潮溼的水霧裡暴烈地炸開。
那個在兩年前的那個悶熱下午,用一盒五十克高純度海洛因栽贓、親手扒掉了他一身警校全優生皮的老狐狸......
那個為了昌榮國際那筆三百四十萬美元非法逃匯被舉報,而把林家兩代人的脊樑骨生生砸斷的幕後龍頭......
現在,他竟然要在省城風風光光地加官進爵,去坐那個掌握著全省政法權力的核心寶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