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何猛進來的時候,整個生產車間裡悶得出奇。
那具逼近一米九的軀殼實在是太扎眼了。
灰藍色號服套在他身上,肩膀和後背的肌肉把粗糙的布料撐出了幾道近乎撕裂的死褶。
他沒有像普通勞動犯那樣低著頭、趿拉著解放鞋在死水泥地上蹭,整條脊樑骨挺得像是一根剛出爐的重型工字鋼,兩條長腿邁得極大,重心卻壓得極低。
在這連吐口唾沫都能砸出回聲的爛泥潭裡,道上的亡命徒多得像陰溝裡的黑耗子,但何猛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子味道,卻跟那些揮舞著西瓜刀和土獵槍的野路子小流氓完全不同。
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長期在野外進行高強度訓練才會有的古銅色,脖頸兩側隆起的斜方肌厚實得有些誇張,走動之間,兩條粗短的手臂自然下垂,手心始終若有若無地朝向大腿外側。
用監獄裡的話說:這是幹部走路的姿勢。
“燃哥,這大個子......就是何猛。”
刀疤輝用眼角餘光鎖著何猛的身影,把聲音壓在喉嚨的最深處:“大清早開工前,一監區的管教親自從小賣部提了兩箱紅燒牛肉麵塞進他號子裡,連手銬都是在車間門口才卸的。看樣子,這些幹部都是幫著他的,這孫子要是找上門來,咱們會被玩死。”
林燃沒有應聲,只是順手把號服內袋裡那片長約八釐米的醫用手術刀片往暗縫最深處推了推。
冰冷的刃口貼著他的指腹,傳來一陣冰冷,卻讓他稍微安心。
但他清楚,這肌肉怪物,分分秒秒都是奔著林燃脖子上的絞索來的。
自己終究與其難免一戰。
但林燃沒想到這一戰來的如此之早。
事情在下午三點半集體打熱水的時候,終於毫無徵兆地撞在了眼皮子底下。
安江大牢的開水房設在集訓車間西側的過渡長廊盡頭。
長廊很窄,兩側是長滿了綠苔和黴斑的青磚牆,頂上那盞模擬訊號的監控燈管把大片慘白的光線塗在滑膩的水泥死地上。
林燃手裡拎著個生了鏽的不鏽鋼保溫桶,不緊不慢地順著隊伍往裡挪。
排在他前面的,是十幾個二監區和三監區負責清算廢料的生瓜蛋子,這些人在鄭威假傳檔案的經濟封鎖令下,這幾天嘴裡淡得出水,人心散得像是一灘爛泥,瞧著林燃過來,眼神里原先那點高牆老大的敬畏,這會兒全成了陰沉和躲閃。
就在林燃的膠鞋底子剛剛踏上開水房門口那塊水泥臺階的剎那,斜刺裡的陰影裡,一具黑塔一樣的身軀毫無徵兆地橫著切了過來。
是何猛。
他手裡同樣拎著個大號的軍用水壺,但他的姿勢卻不是來打水的。
大個子半側著身子,直接卡在了只有一米寬的窄長過道正中央,整張長滿了橫肉、剃著青皮光腦門的臉上沒有任何屬於市井地痞的惡毒和叫囂,那雙黑沉沉的眼珠子裡,閃爍著的完全是一種機械、生硬的死光。
那是部隊裡才有的招子,冷靜、專注,緊盯目標,不喜不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