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她抬起頭,眼神重新恢復了監獄醫生特有的專業與自信。
“說吧,你要我帶什麼話出去?我今晚值班結束就去找她。”
林燃把身子往前湊了湊,將聲音壓在喉嚨的最深處,每一個字都拉得很重,活像是在講一個地底下的鬼故事。
“你聽好,記在腦子裡,千萬別寫下來。兩年前,也就是二〇〇〇年六月十二號,安江市局經偵大隊檔案室,核查海關聯合偵辦的‘走私摩托車零件案’。工行安江分行流水底層,海關報關單編號:2000-4402-0612。”
林燃的聲音極輕,裡面的數字卻精準得像是機器吐出來一樣,“同一張報關單,工行匯出六十萬美元正常貨款。四十八小時後,建行櫃檯使用手工克隆的複製單,向香港離岸賬戶申請向‘昌榮國際’劃轉了一筆高達三百四十萬美元的特種付匯。這就是克隆報關單騙匯的底單。”
蘇念晚死死攥著兜裡的塑膠藥瓶,指甲蓋摳在上面發出一陣細微的嘶嘶聲。她不是搞刑偵的,聽不懂這些複雜的金融術語,但她能聽懂“昌榮國際”和“三百四十萬美元”這兩個分量吃重的詞。
“你讓秦墨去查海關和銀行的原始對賬單存根。兩年的時間,姚永軍就算權傾天河,海關手工核銷的白聯、還有工行櫃檯的無碳複寫紙副本,在那個沒有聯網的盲區裡,他絕對洗不乾淨。只要下禮拜五任前公示截止前,這兩張克隆單的複寫紙底單順著省紀委特種機要箱的縫隙給塞進去......那老狐狸就有可能被我們拉下來!”
林燃說完,蘇念晚用力點了點頭。
她答應了。
而林燃見狀極其緩慢地站起身。
他拉了拉身上那件破爛的號服,最後深深地看了蘇念晚一眼,沒再多說一句毫無營養的噓寒問暖,轉身拉開了醫用單間的紅木大門。
門口的過渡通道里,老陳正抱著個大號的搪瓷杯子,那雙魚泡眼在暗處打著轉。瞧著林燃出來,老老實實地將腰後的橡膠警棍往後別了別,沉著一張老臉帶人往三監區生產車間的方向走。
紅木大門在身後無聲無息地合上,把那抹常年瀰漫在屋裡的梔子花香,死死焊在了林燃的身後。
............
星期六下午五點半,安江監獄下班的哨子吹得極其敷衍。
天空中落下的頭道重霜這會兒已經在大門外的鐵絲網上糊了一層白乎乎的碎冰渣子。
蘇念晚收拾好醫用包,將那件黑色的薄呢子大衣裹得嚴嚴實實,甚至連兩隻長滿細密汗珠的手掌都死死插進了口袋裡。
走過主監區辦公樓大廳的時候,正碰上一監區的郭光隊長歪著一顆腫得像爛豬頭一樣的腦袋,在兩個值班老犯人的攙扶下往外挪。
郭光那一雙被生石灰醃得通紅的魚泡眼裡,這會兒全是公事公辦的冷酷與殺機,冷不丁瞅見蘇念晚,身子極其輕微地頓了半格,眼神刻意避開了她的視線。
昨晚就是她幫忙處置的,這位管教幹部的窘迫和丟臉,她都看在眼裡,而此時見到蘇念晚,郭光明顯有些不自然。
蘇念晚沒有理他,鞋底踩在滑膩的水泥死地上,發出成片沉悶的沙沙聲。
出了監獄那扇生滿鐵鏽的合金大門,安江冬天的西北風刀子一樣迎面砸在臉上,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二〇〇二年的高牆外面,世界正處在一種極其古怪的轉折點上,舊城改造的腳手架在冬雨裡散發著腐爛的木質味,遠處的油氈房頂上,幾縷黑煙被西北風扯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