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行周》第一百八十八章 非是人頭,乃軍功耳(1)

作者:貪看飛花·6個月前

顧不上思考宋偓的話,耳中只聽得數萬人馬同進的步伐響徹天地如同雷鳴,而步軍尚在鼓角聲中維持陣列向前時,遠處大軍兩翼的鐵騎已如水銀瀉地似地突馳敵陣。

就好像一根繃緊得太長久的絃線突地一下子繃斷了,整個大地都在震動,視野內一片軍旗飛舞,東西兩面刀槍如林,金戈鐵馬果然如是。

郭信暗自腹誹,這麼大的陣仗裡去尋劉承佑所在,壓根一點也不安全罷?明明說要自己跟在身邊,到頭來還是給親兒子這麼危險的差遣。

不過他也知道劉承佑現在確實相當重要,倘若劉承佑脫離掌控,跑去陝州甚至河東號召各地藩鎮勤王,郭威或許仍能被眾軍在東京擁護稱帝,但無法再畢其功於一役,合法性也會受到很大影響——所以要想辦法把劉承佑捉到,或者乾脆讓他死在亂軍之中!

郭信一面想著心事,一面緊緊盯著前方戰況。然而眼前並沒有預料中令天地動色的廝殺場面,兩軍尚未交陣,就見到對面許多軍陣不觸自潰,更有甚者直接由武將帶頭倒旗棄兵而降。

但中軍象徵“攻陣”的鼓聲訊號尚在迴響,諸軍遂未停止前進,北軍鐵騎更是已然從抄手方向突入南軍大陣,馬軍策動之下南軍很快就失去了應有的指揮體系,地形佔優的軍陣隊伍接連散亂破裂,隨即變成亂兵四處奔走逃命,遺棄在地的刀盾甲冑不計其數。

等到郭信隨宋偓的滑州軍行至劉子坡前,眼前已無成建制的敵軍,但遠近尚有不少聚眾抵抗者,一時間場面趁亂無比,各部諸軍各行其是,有強攻頑守的敵眾者,有驅降兵於一處殺戮者,有趁亂收斂潰軍兵甲與亡者財物者,更有聰明的武將吆喝部眾殺出一條路,直奔最近的東京玄化門而去。

這時郭信發現西邊高崗上的旌旗開始動了,便在馬上向還在左右張望的宋偓大聲喊:“勝局已定,官家要跑了。”

不過他雖是這樣說,但前面全是亂軍,南北兩軍混作一處,如何去得?

宋偓一臉焦急,不知如何是好,郭信回頭看了一眼跟在宋偓身後的數十騎,便在旁提議:“如今只有以小股精騎突過去,仲儉兄便或許遠遠見到官家喊幾句話。”

“甚好,就依郭郎之言。”

平日裡數十騎衝殺其實已頗有氣勢,但在眼下的戰場,這點馬軍灑進去簡直稱得上是微不足道。

不時有流矢從面前飛過,好在自己甲冑精良,身邊還有郭樸等親騎圍繞護衛,即便以甲冑硬抗一兩支流矢都不甚要緊,除非被射中要害——如夏侯惇的眼睛,那也只有自認倒黴。

臨近敵陣中心,周邊廝殺聲漸濃,顯然南軍還有相當一部分禁軍或出於聽命的習慣,或出於忠心,依舊願意為劉家賣命,亦不時有不認識的北軍將領帶著馬軍從眼前飛馳而過,奔赴到另一處廝殺陣中。

或許是宋偓身後“駙馬都尉宋”的旗號,又或許是根本顧不上他們這數十騎,兩撥人廝殺之餘並不主動來攔他們,饒是如此,待他們脫離戰場中心,視野之內已不復見天子旌旗。

一行人一路防備亂軍,一路復行了幾里地,在路上撿到了被遺棄的天子旌旗。

“官家必然已回七里寨營中,咱們追不上了。”

宋偓指向南面的官軍營寨,那營寨前設有拒馬壕溝,有南軍將領正在重新收攏潰兵組織人馬列陣,部分追去的北軍馬軍亦並不輕易攻寨,只是逡巡放箭。

見郭信不置可否,宋偓繼續道:“此地兇險,不如先回陣中再做打算。”

郭信正要答應,卻見得一眾馬軍往此地疾馳而來,這個關頭數百騎規模的馬軍只會是友軍——慕容彥超帶著南軍僅有的馬軍早先作戰失利後便跑了。

宋偓令麾下將道路讓開,那馬軍領頭武將本已帶人過去,片刻後卻突然呼喝部下駐馬,自己折返回來,在郭信二人馬前抱拳道:“末將史彥超,見過小郭相公!”

郭信很快想起眼前這武將就是先前在符家見到的禁軍角抵高手“史大蟲”,這廝不愧有大蟲之名,印象裡他角抵脫去上衣時的身材就已很駭人了,如今身穿甲冑騎在馬上簡直像一座鐵塔!

然而更誇張的是這廝此時腰上還繫著兩個腦袋,竟也不用布包起來,兩“人”甚至還保持著臨死前那副驚恐的面孔。

史彥超注意到郭信的視線,似有驕傲地道:“兩員指揮使,忒不經打,被末將破陣時順手陣斬了。末將現在奉命往玄化門去,小郭相公往哪兒去?末將願為護衛。”

玄化門是離此地最近的一道城門,郭信略作思量,如今的形勢,南軍的七里寨大抵也要告破,如果自己是劉承佑,更有可能先回城裡,起碼還能抱著微弱的希望據城而守。

於是郭信便令親兵將撿到的旌旗交予宋偓,道:“仲儉兄可先回軍中將此旗呈給阿父,我隨史大…彥超去玄化門看看情況,若探知官家回城了,也好再回去向阿父覆命。”

宋偓顯然不想繼續待在戰場上了,但還是猶疑道:“郭郎金貴之身,還要向前乎?若有不測,我縱使萬死也不敢再見郭公。”

史彥超的表情顯得十分激動,搶著保證道:“有末將在,不論誰的人頭都為小郭相公取來,也沒人能傷小郭相公一根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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